張平，1954年出生，山西新絳縣人。曾任民盟中央副主席、中國文聯(lián)副主席、中國作協(xié)副主席、山西省副省長、山西省作協(xié)主席、山西省電影家協(xié)會主席等。
主要作品有《法撼汾西》《天網(wǎng)》《抉擇》《十面埋伏》《國家干部》《生死守護》《換屆》等。所有作品均被改編或即將改編為影視劇，被改編的影視劇播出后先后引發(fā)強烈反響。他還曾受邀擔任熱播劇《人民的名義》的顧問。
先后數(shù)十次獲文化文學類重要獎項——1995年至2007年8次獲中宣部頒發(fā)的“五個一工程”獎；小說《抉擇》被推舉為新中國成立50周年10部獻禮長篇作品之一，獲第五屆“茅盾文學獎”，入選《新中國70年70部長篇小說典藏》。其作品還曾獲全國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莊重文文學獎、金盾文學獎、趙樹理文學獎、曹雪芹文學獎、吳承恩文學獎、國家圖書獎等；多部作品被改編為電影、電視連續(xù)劇，獲金雞獎、百花獎、華表獎、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金獎等。
張平給《文化藝術(shù)報》讀者的題詞
文化藝術(shù)報：長篇小說《換屆》出版后，受到廣泛關(guān)注，過去的一年，您在寫新的長篇嗎？
張平：去年收獲多多，根據(jù)《十面埋伏》《重新生活》《生死守護》《換屆》改編的五部影視劇，一部去年十月已經(jīng)在山西太谷拍攝完畢，即將擇時播出。其余四部正在緊鑼密鼓地籌拍之中，期盼今年都能與觀眾見面，期待社會的積極評價和反響。在此感謝所有主創(chuàng)人員的辛勤努力和心血付出！2025《當代》第一期，刊發(fā)了我的一篇散文《刀郎的歌聲撼動了誰的心弦？》，此文同時錄入即將在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沉默大佛與無言口碑》之中。
文化藝術(shù)報：長篇小說《換屆》，榮膺《當代》長篇小說論壇2023年度長篇五佳作品，您說這部長篇小說是您真正意義上的小說作品，這部長篇小說和您以前的作品有何不同？
張平：過去的作品都是采訪出來的，或者說，都有真實的生活原型和素材，覺得生活本身更具沖擊力，虛構(gòu)反而會減弱故事的生動和精彩。但《換屆》跟我本人的閱歷密切相關(guān)，作品中的很多故事情節(jié)我都曾親歷過、體驗過。作品中的很多人物，我都非常熟悉，很多都曾是我的上級、同事和摯友。這比采訪來的作品更真實生動，更豐富多彩，情節(jié)也更集中，矛盾更尖銳，內(nèi)容更厚重。文學來自生活，為了讓這種生活理想化，增加了虛構(gòu)的成分，因此《換屆》應該是真正意義上的一部長篇小說。之所以來得這么晚，是因為這部作品的素材完全來自那一段鮮活生動的在政府工作的生活體驗。
文化藝術(shù)報：您一直堅守現(xiàn)實題材，您的每一部作品，都會引起很大的反響�，F(xiàn)實題材，在今天依然深受讀者喜愛。您能不能講講這方面的原因和您的寫作初衷？
張平：現(xiàn)實題材永遠是社會十分關(guān)注、民眾非常喜歡的題材，我也一直呼吁更多的作家進行這類題材的寫作。
關(guān)注現(xiàn)實，直面現(xiàn)實，描寫現(xiàn)實，是最容易成功的寫作路子，因為現(xiàn)實生活中的寫作素材太豐富、太精彩了。你不去關(guān)注，你不去描寫，實在太可惜了。我一直覺得，當今所有的優(yōu)秀作品，即使你想寫歷史題材、科幻題材、武俠題材、魔幻題材，都必須對現(xiàn)實生活有深入了解，都必須與社會現(xiàn)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比如二月河，比如金庸，比如劉慈欣，他們的作品對現(xiàn)實都有很強的介入和映射。事實上，凡是能引發(fā)強烈共鳴的文學作品，肯定都體現(xiàn)了強烈的現(xiàn)實精神。所以任何一個作家，都應該對現(xiàn)實生活保持著一種高度的敏感性，關(guān)注政治、關(guān)注民生、關(guān)注變革，時刻關(guān)注社會的任何變化。比如像我的作品，我曾經(jīng)說過，我所有的作品都是采訪出來的，深入生活，下去采訪，搜集素材，是一個作家的基本功。
一個人想當作家，如果不了解生活，不了解社會，不去了解底層人的生存和生活狀態(tài)，不了解某一故事的來龍去脈，那你這個作家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寫不出來，寫出來也沒有人看。
關(guān)注現(xiàn)實、描寫現(xiàn)實，一定要站在人民的立場上，要為老百姓說話，要為老百姓寫作，要為老百姓吶喊發(fā)聲。民意、民權(quán)、民生，是所有作品的生命線。老百姓的心聲、期盼，老百姓的權(quán)利、利益，老百姓的生存和生活，如果你對這些毫不關(guān)心，那你干嗎還要當作家？作家的作品就是讓老百姓看的，你不為老百姓說話，你不站在老百姓的立場上，老百姓又怎么會關(guān)注你的作品？我的大部分親戚，現(xiàn)在都還在農(nóng)村，姐姐妹妹姑姑姨姨叔叔嬸子內(nèi)兄內(nèi)弟，大都一直是農(nóng)民或者是打工族，還有幾個上了大學的。所以就業(yè)問題、打工問題、土地問題，還有打官司、上學、看病，他們面對的問題太多了，生活也太艱難了。你如果不為這些人說話，就等于不為百姓說話、不為自己說話。我們現(xiàn)在常常用到“躺平”這個詞匯，我覺得作家是這個社會上最不能躺平的一個群體，一旦躺平，沒了沖動，沒了激情，沒了愛恨，你的創(chuàng)作也就終止了。看到社會上的不公和非正義，別說氣憤得發(fā)抖，如果你連感覺都沒有了，那你干嗎還要寫小說。
關(guān)注現(xiàn)實、描寫現(xiàn)實，作品一定要好看好讀好懂，有故事有人物有激情。下面的人喜歡看，上面的人也愿意看。一定讓讀者一看就放不下來，拿到書能一口氣看到完�！妒媛穹烦霭婧�，那一年我出差，坐的是長途火車，那時候還沒有高鐵，飛機也不像今天這么普遍，在火車上一坐就一天一夜是常有的事情。那一次我在火車臥鋪上看到一個讀者正在看《十面埋伏》，于是就偷偷地關(guān)注他。他上了車就一直在看，一直看到晚上十一點以后，臥鋪車廂都熄燈了，他就把書伸到車廂臨窗的小茶幾下面，那里有一個夜燈，他就對著那盞夜燈一直還在看，一直看到天亮7點下車，整整看了一宿沒有合眼。我偷偷看著他，也幾乎一晚上沒有睡著。那時候臥鋪很貴，票也很難買，但他買了臥鋪票，居然沒有睡覺。這讓我感慨萬千，十分感動。還有當時的《太原日報》的主編，我倆一起去北京，上車前我給他一本《十面埋伏》，也是看了一路，從晚上8點一直看到第二天早晨6點下車，一分鐘也沒有休息。還有最近一次，就是我剛出版的《換屆》這部小說，我坐飛機與一個人坐一排，中間隔著一個人，他一上來就在看這部小說，整整三個小時，一分鐘也沒有停下來，甚至連我都沒有看一眼。那時候我還怕他能認出我來，飛機著陸時，飛機顛簸得一晃一晃的，他都沒有把手里的書放下來。
所以我對讀者始終十分敬畏，你現(xiàn)在想讓一個讀者看你的作品，喜歡你的作品，實在太難太難了。因為現(xiàn)在吸引你的東西太多了，電視、電腦、手機，各種網(wǎng)站、各類平臺、各個大V，很多電子游戲就像毒品一樣，靠個人自制能力很難克服。別說孩子了，大人也一樣，整天手機不離手，各個都是手機控。大學生也一樣，正常作息的很少。誰有時間看書啊，所以現(xiàn)在作家出版一部書，能發(fā)行一兩萬冊就是暢銷書。在當下這種情況下，你想讓你的小說擁有更多的讀者，就像登天一樣難。你的作品如果把讀者抓不住，寫的又不是他們關(guān)心的內(nèi)容，誰還看你的小說？直面現(xiàn)實，直面現(xiàn)實中的矛盾沖突和重大問題，是現(xiàn)實題材的最大優(yōu)勢。這也是作品抓住讀者的關(guān)鍵，同時一定要跌宕起伏，懸念迭出；一定要人人心中有，人人筆下無；一定要出乎意料之外，盡在情理之中。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只要你想成為一個稱職的作家，你就不能在作品中說假話，只能說真話、講實情。因為你面對的是一個最不能容忍說謊話的群體——讀者。讀者是圖書市場最不講情面的一個群體，他不是你的下屬，不是你的同事，也不是你的親朋好友，不會給你任何面子。讀者一旦發(fā)現(xiàn)你在作品中說假話，不說真話，或者不敢說真話，那立刻就會毫不留情地永遠拋棄你。我不喜歡甚至討厭你的作品，我為什么還要掏錢買你的書？尊重讀者、尊重市場，就是要求你的作品必須有一個不能逾越的底線，那就是作品的真實性。只有誠實的、公正的、純凈的寫作態(tài)度，才能最大限度地反映真實的社會生態(tài)，才能真正獲得更多喜歡你的讀者，也就是真正認可你的鐵粉，成為一個作家的固定讀者。
總之就這四點：一、現(xiàn)實題材，二、人民立場，三、好看好讀，四、真話實情�；蛘呤牵含F(xiàn)實精神、民眾立場、讀者意識、作家風骨。
文化藝術(shù)報：您曾經(jīng)說過，任何題材寫作的底線和生命線，就是真實性。談談這方面的看法和認識。
張平：真實是現(xiàn)實題材文學創(chuàng)作的底線。現(xiàn)實題材中的人民性寫作，必須是接地氣的，必須是人民樂于接受和認可的。因此，現(xiàn)實題材文學創(chuàng)作的靈魂和生命線首先是真實，最終也只能是真實�，F(xiàn)實生活中的社會題材、政治題材，很容易成為虛假的代名詞。事實上，那些男歡女愛、兒女情長的家庭與倫理題材，那些爾虞我詐、神奇夸張的歷史和魔幻題材，也同樣容易造假和偽造。包括現(xiàn)在很受歡迎的一些網(wǎng)劇和網(wǎng)絡小說，那種任意的不切實際的夸張和想象，只會對這類題材造成越來越大的損傷。窮小子一夜暴富；跑外賣突然有了透視眼；負債人與高富帥或白富美閃婚；有奇人教授，突然武功蓋世，力大無窮等等，然后開始指點江山，打抱不平，伸張正義，讓背叛羞辱過自己的人統(tǒng)統(tǒng)跪拜在自己眼前。痛快是痛快，解氣也確實解氣，但也確實太夸大、太虛假、太不真實了。
沒有任何一種題材、任何一類作品，可以成為我們制造虛假的借口。任何領(lǐng)域里的制造虛假，最終都只會被人民所疏離、所厭棄。還有，“人民”這兩個字，是全世界約定俗成的概念。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不應對它任意矮化和污名化。為人民寫作，不應該是，也絕不能是一個不被提倡不被期許的文學精神和文學道路。文學創(chuàng)作，如果缺失人民的概念，那文學本身也是缺失的。
我的最新長篇小說《換屆》還是現(xiàn)實題材、重大題材、社會題材、政治題材。執(zhí)著于這樣的題材，是因為它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guān)。遺憾的是，這幾年從事這類題材寫作的作家越來越少了。有人說，我熟悉這方面的生活，所以寫了這樣的題材。其實不然。我分管過教育、科技、文化，但沒有分管過安全、生產(chǎn)、交通、發(fā)改委、工信、住建、國土、安監(jiān)。這些部門如何運轉(zhuǎn)、什么程序、什么職能，部門里有哪些處室、哪些設置，要想弄懂弄清楚，絕非易事�！吨匦律睢烽_頭有一個細節(jié)，就是紀檢委要在現(xiàn)場帶走出事的市委領(lǐng)導。帶走時有哪些程序和用語呢？我當時先后走訪了十幾個紀檢部門，還是沒有弄清楚，最終直接找到了中紀委的部門領(lǐng)導，得到肯定的回復，才算放心踏實了。現(xiàn)實題材都是大家熟悉的范圍，就像畫畫，畫鬼容易畫人難。稍有不真實，大家就會覺得假。一覺得假了，作品基本上就報廢了。所以《換屆》確實寫得很辛苦、很努力。當然，付出辛苦和努力，自然就會有不錯的回報�！稉Q屆》出版后，從目前反饋的情況看，受到了讀者的普遍認可，甚至被譽為公務員必讀書，迄今已連續(xù)12次加印，這是我沒有想到的。
文化藝術(shù)報：長篇小說《抉擇》獲得茅盾文學獎不久，您當選為山西省副省長。從作家到官員，會給您的創(chuàng)作帶來怎樣的變化？
張平：我一直是個作家，十分幸運的是，我曾在政府工作過幾年，而且是實職，不是掛職。對一個作家來說，這是一個十分寶貴的機遇。我接觸到了一般作家接觸不到的領(lǐng)域，體會到了很多作家體會不到的感受。特別是干部群體中的喜怒哀樂、酸甜苦辣，自己也有很多親身體驗。這些體會我在作品里有展現(xiàn)，比如《換屆》中，我寫了領(lǐng)導干部是沒有什么隱私的，每年的個人事項申報，你一填寫就會非常清楚，你的存款、財產(chǎn)、收入，上級部門都清清楚楚。少填一項，立刻就會接到通知請你說明、請你解釋。除非你不存款、不買房，讓別人替你理財，其實這些也一樣會被有關(guān)方面察覺。所以那些落馬的領(lǐng)導干部，常常在家里一查就是幾十萬、幾百萬甚至幾千萬，因為他們的灰色收入真的不敢存銀行、不敢去投資。對一個領(lǐng)導干部來說，天堂地獄往往一念之間。什么是慎獨、慎微、慎初、慎終？面對巨大誘惑，對每一個領(lǐng)導干部都是生死考驗。我在政府分管教育時，當時省委省政府決定建設高校新區(qū)，這是一起數(shù)百億的工程，十幾所高校、數(shù)十萬師生全部搬遷重建，配套工程還有兩所附屬醫(yī)院、十幾所中學小學幼兒園、數(shù)十個住宅小區(qū)等。當省委省政府剛宣布這一決定，我便發(fā)現(xiàn)我突然間成了一個在企業(yè)商業(yè)界萬眾矚目的人物。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辦法、各種各樣的批示、各種各樣的電話蜂擁而至，讓我須臾不得安寧。各種建筑、材料、裝修、水電暖、教學用具等，有幾百項工程和采購項目，只要有一兩個工程我答應下來，那就會有不可估量的后果。當時，我一個人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想了兩天，終于下定了決心。我找到了省長和省委書記，實話實說，我說我干不了，確實干不了。第一不懂，第二沒搞過工程，第三我頂不住，對一些人，我真的沒辦法，拉不下臉。我可以督促高校搬遷、監(jiān)督工程質(zhì)量，其他的我真的無法勝任，請省委省政府另行考慮人選。最終分工調(diào)整，我主管高校搬遷和工程質(zhì)量監(jiān)督。至今想來，我當時的決斷太及時、太重要了，它幾乎決定了我一生的命運，是堂堂正正地做人，還是一輩子惶惶不可終日。
文化藝術(shù)報：《抉擇》從小說到電視劇，還改編成話劇、戲曲、連環(huán)畫、廣播劇等多種藝術(shù)形式廣為流傳，是當代反腐小說的巔峰之作。這部作品當時產(chǎn)生了很大的反響，從小說到電視劇，期間經(jīng)歷了什么？
張平：《抉擇》是1997年出版的作品。其實今天看《抉擇》，也許大家感受不到當年的那種十分強烈的時代氛圍和壓抑感。創(chuàng)作《天網(wǎng)》和《法撼汾西》時，文學作品中還不能說我們黨和政府里面有腐敗行為。只能說有不正之風，有官僚主義，有損害群眾利益的行為等等。《抉擇》這部作品里，第一次描寫了黨內(nèi)存在著嚴重的腐敗問題，而且有集體腐敗的行為存在。這在當時的文藝作品中是一個大的突破，等于闖了一個禁區(qū)。所以《抉擇》這部作品，當時可以允許被拍為電視劇，但不能拍成電影。
同名電視劇《抉擇》拍出來后，當時只準在省市本地電視臺播出，不能在衛(wèi)視播出，也就是說，這部電視劇不能上星。電視劇的主演是李雪健和李幼斌，都是實力派演員。李雪健演市長，李幼斌演市委書記。兩個人演得十分精彩，以至當李幼斌出演《亮劍》時，我覺得很不適應，這樣的一個演員怎么能演了李云龍這樣的一個角色？他演的市委書記太傳神了。這部電視劇在北京電視臺播出時，收視率非常高，被評為觀眾最喜愛的電視劇，李雪健也被評為最受觀眾喜愛的男演員。這些都是在1998年發(fā)生的事情。
1998年冬天，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說他是上海電影制片廠的一個編輯，叫宋繼高，想到太原來見見我，跟我談談《抉擇》改編電影的事情，并問我《抉擇》電影的改編權(quán)還在不在我手里。我在電話中立刻給他說，電影版權(quán)還在我手里，你們要拍電影我當然很高興，也很愿意。不過我得先把有關(guān)情況告訴你：第一，這部小說已經(jīng)改編為電視劇了，都已經(jīng)播出了，你們再拍電影，會不會有票房；第二，我必須給你說實話，這部作品，現(xiàn)在還不能拍電影，北京電影制片廠說了好多次了，一直沒有通過。如果能拍的話，北影早拍了。我的話還沒說完，宋繼高就對我說，這個不用你管，就問你愿意不愿意把電影改編權(quán)賣給我們。我說沒問題，他說，你要多少錢？我說，你看吧，愿意給多少就給多少。對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么痛快。好半天才試探著說，給你五萬行嗎？我張口就說，行，沒問題，當時連考慮也沒考慮就答應了。他說，那好，我們說定了，我會盡快給我們廠領(lǐng)導匯報，如果沒問題，或者你來，或者我去，我們就把合同簽了。一個月以后，我們簽了合同，中間也聯(lián)系過兩次，然后一直到了第二年夏天，都杳無音訊。后來才知道，要把這部小說改編成電影的是當時的兩位上海領(lǐng)導，一位是分管宣傳的市委副書記，一位是市委宣傳部部長，他們一位是軍人出身，另一位是教授出身。他們兩個在當時幾乎都是一個時間內(nèi)看到了一部作品，那就是我的長篇小說《抉擇》。兩個人都看得血脈賁張，對小說里的人物感同身受。
《抉擇》寫的是什么呢？寫了一個化公為私的國有企業(yè)，寫了一群下崗工人的悲慘遭遇，寫了一個曾經(jīng)是這個工廠中的工人，后來當了市長的李高成。還寫了幾個在企業(yè)轉(zhuǎn)制過程中，把一個大型企業(yè)據(jù)為己有的原工廠領(lǐng)導，現(xiàn)在搖身一變已經(jīng)腰纏萬貫做了老板的董事長。
文化藝術(shù)報：《抉擇》之前，您還有一部《兇犯》，這個小說被改編成電影《天狗》，至今仍在網(wǎng)上被譽為中國人不能不看的最無法忘卻的四部電影之一。
張平：我為何一直說上海是我的福地，因為我還有一部作品名字叫《兇犯》，《兇犯》后來改成了一部電影，名字叫《天狗》。這個《天狗》是在2006年花了500萬人民幣拍成的一部電影，富大龍和朱媛媛主演�！短旃贰菲狈坎患�，但這部電影囊括了當年所有的電影大獎。金雞獎、華表獎，還有一個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大獎。富大龍被評為最佳男演員，導演戚健被評為最佳導演。小說《兇犯》寫了一個復轉(zhuǎn)軍人舍身保衛(wèi)國家林場的故事。村民們?yōu)榱俗约旱难矍袄�，和村霸一起把新來的受過重傷的退伍軍人幾乎打死。這個退伍軍人捂著傷口，一個人爬回林場，取回那桿老式步槍，又一個人爬回村子里，把惡霸四兄弟中三個打死，一個打成重傷。這個復轉(zhuǎn)軍人最后也因流血過多而死亡。
這也就是電影《天狗》的故事，至今仍在網(wǎng)上被譽為中國人不能不看的最無法忘卻的四部電影之一。
說到《兇犯》和改編成的電影《天狗》，還得說到我的另一部長篇《天網(wǎng)》。《天網(wǎng)》被謝鐵驪拍成了同名電影，同時被拍成了同名電視劇。電視劇的導演是十佳女導演斗琪�！短炀W(wǎng)》拍完了，獲獎了，斗琪導演又看上了我的小說《兇犯》，她說這部作品真好啊，可以拍成電視劇。那是1995年的事情，比電影《天狗》整整早了10年。但斗琪當時有一個想法，說這個《兇犯》的背景放在偏遠的山村里，可以增加的故事太少了，無法拍成20集以上的電視劇。斗琪與我商量，可以不可以把《兇犯》的背景放在城市呢？故事還是那個故事，不同的是這個復轉(zhuǎn)軍人保衛(wèi)的不是林場，而是工廠。如果能這樣，那電視劇的故事就會豐富多了。
我接受了這個建議，就開始參訪那些正在轉(zhuǎn)制的瀕臨破產(chǎn)的只剩了一個空殼子的大型企業(yè)。我們希望得到的是，這些企業(yè)在轉(zhuǎn)型或破產(chǎn)期間，工人們紛紛偷盜和搶劫工廠的機械和財產(chǎn)，最終被復轉(zhuǎn)軍人以生命的代價制止了。但采訪的結(jié)果完全相反，誓死保衛(wèi)工廠的恰恰是那些在工廠干了一輩子的工人們。已經(jīng)下崗的工人們還在自覺地保護著那些車間里的機器和車床，一個螺絲釘也不允許任何人私自拿走。而偷走整個工廠的恰恰是那些借轉(zhuǎn)制之名，化公為私，把國家財產(chǎn)轉(zhuǎn)為自己財產(chǎn)的一些工廠的領(lǐng)導。
我采訪那些工廠時，工人們自發(fā)地做我的保鏢。有一次，工人們在車間里開了一個三四百人的座談會，工人們講到自己的遭遇和對工廠的感情時，一個個嚎啕大哭，情不自禁，現(xiàn)場淚流成河，哭聲一片。
二十多天的采訪結(jié)束后，我和導演的思路都徹底改變了，她回去以后自己動筆改編了一部反映下崗職工生活的電視連續(xù)劇，我回來以后就寫了這么一部長篇小說《抉擇》。我在小說中痛斥了這種赤裸裸的個人腐敗和集體腐敗，描寫了工人們在腐敗處境下的生活艱難。作品發(fā)表后，一百多家報紙連載，幾十家電臺連播，電視劇也播出了，但不知什么原因就是一直沒有批準拍電影。
就在這個時候，上海的這兩位領(lǐng)導同時看到了這部作品。其中一位在北京，走到王府井書店，把書店僅剩的12本書全買了下來。另一位在上海，立刻打電話給上海電影制片廠，這么好的題材，你們?yōu)槭裁床慌碾娪�？于是就出現(xiàn)了前面我講的一幕。
電影終于拍成了，名字叫《生死抉擇》。但如何能在全國發(fā)行？當時的中紀委書記來到了上海，參加上海市的反腐倡廉會議。晚上書記休息時，上海的有關(guān)領(lǐng)導便向書記推薦這部影片，說我們上海電影制片廠剛剛拍完了一部反腐倡廉的電影，希望您晚上能看看。我們已經(jīng)把錄像機調(diào)好了，您如果有時間看，摁一下按鈕就可以。
第二天書記講話時，第一句就說，昨天晚上我看了一部電影《生死抉擇》，看得我連廁所都沒顧上去。這部反腐倡廉的電影拍得太好了，太及時了，可以說是震撼人心，也大快人心。
有了這句話，就在上海市開始放映了。緊接著，河南、廣東，也都開始放映。廣東省不僅讓在全省放映，而且要求每個副處以上的干部，都必須帶著自己的配偶觀看這部電影。據(jù)說直到這個時候，這部電影還沒有批準在全國發(fā)行放映。
我第一次在電影院看《生死抉擇》時，居然多次響起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這是非常罕見的事情。很多人哭得稀里嘩啦，特別是電影中市長李高成有一段長達6分鐘的獨白講話，這本是電影最忌諱的事情，因為沒有觀眾會聽你一個演員在電影里一人講6分鐘的話。但沒想到恰恰是這個講話，居然引發(fā)數(shù)次掌聲。這部電影的票房是1.4個億，當時的票價是兩三元錢，包場是一元錢，《生死抉擇》是那年的第二票房，第一是《泰坦尼克號》，票房是2.1個億。
文化藝術(shù)報：《法撼汾西》《天網(wǎng)》引起官司時，您并不孤單，官司期間，您收到過2000多份聲援信。更有一些農(nóng)民從臨汾趕至京城聲援您，更有人將“山西省第二信訪辦”的美譽送給了您，您也一直履行著為民寫作的諾言，您的作品，也一直延續(xù)著這個諾言。
張平：1987年應該是我創(chuàng)作生涯的轉(zhuǎn)折點。在一次業(yè)余文藝工作者座談會上，我與時任汾西縣委書記的劉郁瑞一見如故。劉郁瑞把自己當縣委書記遭遇的錯綜復雜的故事講給我聽，整整講了四天四夜，特別講了一些他親自經(jīng)辦的冤案，講到傷心處，兩人一起掉眼淚。我又找到那位冤案的主角——一位基層會計，他為洗刷不白之冤，告了30年狀，上訪1500多次，直到70歲才平反昭雪。他曾40次被收容、8次被拘審，上訪材料就有1米多厚。他對我說：“我只有一個懇求，請你把我要說的話聽完，這么多年了，還沒有一個人能聽完我的訴說�！彼暅I俱下地講了整整兩天一夜，我也含著淚聽了兩天一夜，共錄了17盤磁帶。這是我第一次接觸現(xiàn)實題材，被深深震撼了，覺得記述現(xiàn)實中的真實故事遠比純粹虛構(gòu)有趣。這兩次落淚也使我多了一份責任感，雖然覺得下筆很難，頭緒太多，但還是沉下心來，先后創(chuàng)作出兩部長篇紀實文學姊妹篇《法撼汾西》和《天網(wǎng)》�！短炀W(wǎng)》使我第一次獲得了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這部書先后有上百家電臺連播，上百家報紙連載。如果沒有《天網(wǎng)》這部書，我的人生閱歷可能會少了很多內(nèi)容，但這種反響也給我?guī)砹艘粓鰰缛粘志玫墓偎荆瑤讉�當?shù)氐母刹繉μ柸胱�，把我告到了出版社所在地的豐臺法院，受理這場官司的法官明確無誤地告知我，這場官司你必輸無疑。但最終這場前后耗時十年的官司，竟然是我贏了。勝訴的原因只有一點，那就是老百姓的支持。一審開庭后，因為是公開審理，數(shù)十家媒體對這場官司進行了全方位的報道，我一下子成了“名人”，許多人都關(guān)注、關(guān)心起我來，不僅是作家圈，還包括山西和北京等地的群眾，他們大都很支持我，認為我是在為老百姓說話。擠在公共汽車上，常常有人悄悄對我說，我們都支持你，就算你輸了在我們心里也是贏家。打官司期間，聲援電話和聲援信源源不斷，光1000人以上的聯(lián)名信就有4封，500人以上的聯(lián)名信有12封之多。臨汾的幾位農(nóng)民還千里迢迢趕來京城支持我。一見面，他們就忙不迭地問：“咱那官司咋樣？”
一句話說得我心里熱乎乎的，他們還把整個村里捐來的幾百元塞給我。即使到今天，一想到這些場景，仍然禁不住眼圈發(fā)熱。我第一次感到了一位作家還可以有這么大的力量，而這力量是他身后的老百姓給予的。我那時候就下定了決心：要自生至死為老百姓寫作，沒有老百姓的支持，我什么也不是。這是一個作家的立場，與藝術(shù)無關(guān)，與文學理念也無關(guān)。
文化藝術(shù)報：《孤兒淚》《天網(wǎng)》《抉擇》《國家干部》到《十面埋伏》，您的每一部反腐小說，都會引起很大轟動，您也因此被稱為“反腐作家”。反腐是一個比較敏感的話題，您為何會選擇這樣一條寫作道路，是什么在支撐著您？
張平：我因為撰寫了《天網(wǎng)》《抉擇》《十面埋伏》《國家干部》等系列作品，被冠以“反腐作家”的名號。其實從嚴格意義上講，它們并不是單純的反腐作品，也不是所謂的“官場小說”。因為這幾部作品，最主要內(nèi)容依然是黨群關(guān)系，描寫了在以市場經(jīng)濟為主導的新社會形態(tài)中，執(zhí)政黨與人民、領(lǐng)導干部與普通百姓之間的關(guān)系，腐敗只是其中的一個主題、一條線索或一個節(jié)點，而不是全部。所以我更希望大家公允地認為它們是現(xiàn)實主義的作品。當然大家把我歸類為“反腐作家”我也不反對，我把它視為對我的肯定。但在我自己看來，《重新生活》才是我第一部真正的反腐小說，因為它通篇都是腐敗對一個家庭、一個區(qū)域以至一個社會的戕害和摧殘。我是想通過對一個區(qū)域的主要官員腐敗的陳述和描寫，展示腐敗給整個區(qū)域帶來的難以想象的巨災大難。這種系統(tǒng)性、組織性全局性腐敗所導致的危害是所有人都應警醒、都應深思的。我這樣說當然并不是在回避這一問題，恰恰相反，作為一名作家，一名現(xiàn)實主義作家，就不能不關(guān)注現(xiàn)實；而關(guān)注現(xiàn)實，就不能不涉及“腐敗”這一當代中國重大的現(xiàn)實問題。中國幾十年改革開放的結(jié)果，在經(jīng)濟領(lǐng)域取得飛躍發(fā)展的同時，腐敗現(xiàn)象也像毒瘤蔓延到了社會的各個角落，到了非治理不可的地步。每一個有良知的作家都應該有為懲治腐敗而鼓與呼的責任感、使命感和藝術(shù)勇氣。換句話說，“腐敗”是老百姓最深惡痛絕的現(xiàn)象，而選擇了為老百姓說話，就應該直面這個敏感而沉重的話題。
文化藝術(shù)報：回想寫作初衷時，您曾說，在全國許多地方，老百姓太苦了，因而想為他們說說話。而最終促使您下決心寫《天網(wǎng)》的是一個老人，那個時候，您經(jīng)常下去采訪嗎？
張平：我所有的作品，幾乎都是采訪出來的，只有腳踏實地走到生活里去，才會找到新的創(chuàng)作源泉。比如《天網(wǎng)》，當時去一個縣城里采訪了一個多月。我去了一個老農(nóng)民的家里，聽他聊了兩天一夜，他說到動情的時候嚎啕大哭。還有一個創(chuàng)作《孤兒淚》時的采訪，跟我一起去的有一個雜志的主編。他說他就這幾天把一輩子眼淚都倒在這兒了。這些經(jīng)歷就是說明，你的寫作、你的生活必須跟老百姓息息相關(guān)，只有這樣你才可能寫出優(yōu)秀的作品。
文化藝術(shù)報：您寫過很多官員，您也當過多年的副省長，當作家和當省長最大的差異在哪里？
張平：在省政府工作能讓你看到更多的情況，看到了以前當作家時根本不可能看到的一些情況。也就是說，你進入了一個你以前根本不知道不了解的社會群體、社會階層或者社會圈子，這里面既有酸甜苦辣，也有喜怒哀樂，既有大愛大美，也有至痛至恨，也一樣充斥著人性的光輝或灰暗。盡管你看到了更多的東西，但這也并不是說，人與人之間會有什么不同。其實人和人的差別并沒有多大，人性都是一樣的，更多的是個人的選擇和機遇，當然還有家庭出身的不同、社會階層的不同、生活環(huán)境的不同造成了不同的身份與結(jié)果。我之前一直是一個作家，而后突然被任職為副省長，五年后離開政府，感覺上同過去并沒有什么太大的不同。所以我的心態(tài)和感知沒有什么太大的變化，并沒有感覺到這兩者之間有什么心理和精神上的跨越。不論做什么，一直還是作家的心態(tài)和眼光。這幾年的干部任職，是我人生的一個重大事件，雖然少寫了作品，但這種體驗十分珍貴，讓我從另一個層面看到了更為復雜，更為生動，更加豐富多彩、波瀾壯闊的政治生態(tài)和社會生活。我想，這對我今后的寫作，也一定會有一個正面的促動。有所得必有所失。有人說，你這五年，是高薪體驗生活，我不知道這句話對還是不對。但不管怎么說，這五年的經(jīng)歷，對我的影響是終身的。我真誠感謝有這五年的經(jīng)歷，我會十分珍惜它，也會慢慢地回味它。
文化藝術(shù)報：您的父親曾經(jīng)是大學教授，后來被打成右派，這段經(jīng)歷對您成為作家有何影響？
張平：我1954年出生在西安，父親當時在西北建筑工程學院任副教授。大學教授這個頭銜如今看起來還算光鮮，但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帶給一家人的卻是深重的災難。父親是位正直 耿 介 之 人 ，1957年“反右”運動開始后，他因為向組織“提意見”而被打為“右派”被開除不說，還進了勞教所。1958年，全家6人被遣返回我的祖籍——山西新絳一個叫劉峪村的偏遠山村，變成了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那一年，我只有4歲多。
我是像普通農(nóng)村孩子一樣長大的。如果說與他們有什么不同的話，那就是經(jīng)歷了更多的苦難。從此，讀書成為我一生的習慣。初中沒上完，學校便停了課，我不得已回鄉(xiāng)務農(nóng)，什么苦活累活都干過。在田間勞作的間隙，我仍抱著書看個不停，聽到別人的挖苦也毫不在意。那時我是“右派”子弟，一方面經(jīng)常挨批斗，但另一方面他們又認為我是教授的兒子，有文化，所以文藝類的事情都叫我去做，譬如編戲、寫劇本呀都找我。記得當時村里要排一出戲參加縣里的表演，大隊干部就想起了我。村里唯一一本戲劇類的書是《華東小戲選》，我就參考它寫了一些小戲劇，其中有兩部帶有濃厚生活氣息的鄉(xiāng)村小戲《娶媳婦》《好媳婦》，讓我在縣里出了名。后來公社革委會成立了文藝宣傳隊，就把我抽去專門寫戲。所以，我在16歲時就算開始了文學創(chuàng)作。1993年省文聯(lián)評職稱時，有人質(zhì)疑我的創(chuàng)作年齡，時間怎么會有那么長？當時我拿出了我1970年的獲獎證書“希望有更多好作品出世”，好多人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無法相信。
文化藝術(shù)報：短篇小說《姐姐》是您的成名作，在《姐姐》獲得全國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前，您的生活是怎樣的？
張平：1982年，我大學畢業(yè)，被分配到臨汾地區(qū)文聯(lián)。這一年我創(chuàng)作的《姐姐》獲得第七屆全國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這讓我在全國文學圈都有了些小名氣。從此我正式走上了專業(yè)文藝創(chuàng)作的道路。
一個小說家的早期作品往往都是他自身經(jīng)歷的反射，我也是這樣。除《祭妻》《姐姐》外，我早期的作品還有《像河流一樣的淚水》《糟糠之妻》《血魂》《夢中的情思》《孤兒淚》等近十篇后來評論家們把它們稱為“家庭苦情”小說。當時我之所以選擇這樣的題材，除了因為熟悉外，還有不吐不快的苦衷�！督憬恪肥俏乙宰约旱亩銥樵偷模覐男≡谒谋成祥L大。后來二姐與大姐，還有小妹都因為父親是“右派”的原因，不得不草率地嫁給當?shù)氐霓r(nóng)民，她們出嫁前生離死別般的情景，給我的心靈造成了很大的傷痛。而作品《糟糠之妻》里有我妻子的影子。我20歲時被分配到家鄉(xiāng)的東街小學教書，在盛行娃娃親的當?shù)�，已屬大齡青年。當時家里一貧如洗，父親又是“右派”，親友介紹的姑娘都婉拒了我。這時我們村支書的女兒、我的同學張德芳，不顧家人的反對嫁給了我，跟我吃了很多的苦。大學期間，每月不到20元的補貼，只夠我吃飯和購買學習生活用品，我妻子一個人在家務農(nóng)帶著孩子還常常接濟我，支持我的學習，支持我買書，支持我寫作。她們都是我心里最值得愛，也最讓我心痛的人，我寫她們，就是要用我的筆記錄下她們的善良、淳樸、堅忍和不幸。這些小說，也反映了那個年代中國農(nóng)村廣大女性共同的不幸命運。1980年代中后期，我意識到繼續(xù)寫“家庭苦情”小說的局限性，開始了走出“小圈子”的直面社會現(xiàn)實的“大圈子”寫作。在我后來的這些作品中，他們?nèi)匀皇俏易髌分械闹鹘�，仍然是我謳歌的對象�?br style="margin: 0px; padding: 0px; font-family: 宋體; font-size: 14px; text-wrap: wrap; background-color: rgb(251, 255, 252); 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left;"/> 文化藝術(shù)報：還能想起您的處女作嗎？
張平：1981年，我的處女作《祭妻》在《山西文學》發(fā)表了�！都榔蕖分v述的是農(nóng)村婦女蘭子被“血統(tǒng)論”戕害致死的故事。使我意想不到的是，這篇小說給我?guī)砹四蟮臉s譽，不僅很快被《新華文摘》《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多家刊物選載，還被評為《山西文學》年度一等獎、山西省首屆趙樹理文學獎。我就這樣闖進了山西文學界，得到當年還健在的作家馬烽、西戎等老作家的呵護與厚愛，把我直接調(diào)入了省文聯(lián)工作。
文化藝術(shù)報：純文學的市場越來越窄，您始終堅守著，擁有廣大的讀者群，您認為一個嚴肅作家應該怎樣寫才能不被讀者疏遠？
張平：我覺得主要還是靠生活積累。有些作家寫到后來作品越來越少，我感覺還是因為生活圈子漸漸狹窄了，而沒了生活的敏感或者缺少了生活的激情。實話實說，現(xiàn)在的網(wǎng)絡作家為什么會越來越活躍？一句話，就是生活的壓力，因為他們必須以寫作養(yǎng)家糊口。這些網(wǎng)絡作家的作品始終能保持活力，就是他們必須有市場意識，必須讓更多的人看到他們的作品。一個書店老板跟我說，現(xiàn)在的很多知名作家的作品并不好賣，一些作家的作品，能賣出去一萬兩萬冊就算非常暢銷了�，F(xiàn)在的讀者太挑剔了，他們才不管你有沒有名氣，就是看你的作品好不好、對不對口味。如果不對口味，你說得再好，宣傳得再賣力，他們也不會買賬。
文化藝術(shù)報：山西省委、省政府授予您“人民作家”稱號，您怎么看這個榮譽？
張平：這個稱號太重要，也太沉重了，讓我須臾無法安寧，不可懈怠。我的作家之路，是伴隨著中國波瀾壯闊的改革歷程一路走過來的。對于一個作家而言，能用筆對這個悲壯的時代進行書寫和思考，是一件何其幸運的事情。
文化藝術(shù)報：您獲得了包括茅盾文學獎在內(nèi)的多個獎項，您認為自己成功的秘訣是什么？
張平：我是從最底層走出來的，我知道處于底層的老百姓的疾苦，知道他們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想要什么。我知道沒有比中國的老百姓更善良、更勤儉、更堅韌、更能忍耐的了。我更知道他們無時無刻不在企盼自己的祖國更加強大，更加自由，更加民主，更加繁榮。我是他們中的一員，我就是他們。為人民大眾而寫作，也就是為自己而寫作。這并不只是一種選擇，更多的是出自自己的一種本能。倘若讓我放棄這種本能，無異于割斷我的血脈親情。所以，我的文學道路和文學選擇之所以是這樣而不是別樣，實乃根源于我的性格與性情，根源于我命運與心靈的遭遇。
文化藝術(shù)報：作家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流傳下去，您認為您的作品會流傳下去嗎，要是會，會是哪部？
張平：我以前說過，如果三五十年之后，或者十年之后還有人讀我的作品，我便十分知足了。讓我感到欣慰的是，2000年出版的《十面埋伏》，剛剛完成了電視劇的拍攝，片名為《勢在必行》，預計在今年播出。根據(jù)《十面埋伏》改編的電影，也正在緊鑼密鼓地籌拍之中。這部小說已經(jīng)出版25年了，至今每年都有多次重印，影視版權(quán)先后五次賣出，這是我完全意想不到的。還有1997年出版的《抉擇》這部長篇，每年也會多次重印，銷量一直很好，還被評為“新中國70年70部長篇小說典藏”。之所以有這樣的結(jié)果，我覺得只要你的作品真正感動了讀者，讀者就會推薦給他的親朋好友甚至下一代去看。只要是為人民吶喊的作品，人民也會記著這樣的作品。
文化藝術(shù)報：對您的新作《換屆》，您有什么想說的嗎？
張平：我新近出版的長篇小說《換屆》，現(xiàn)在已經(jīng)十二次加印，即將被曾經(jīng)拍攝過《人世間》《人民的名義》的李路導演改編并拍攝為電視連續(xù)劇。
我想現(xiàn)在還喜歡文學作品的讀者，一定看過很多作家的作品，比如莫言的作品，比如王蒙、余華、賈平凹、遲子建、梁曉聲、劉震云、閻連科等等作家的作品。
我現(xiàn)在想說的是，如果你看過他們的作品，就一定看看我的作品，否則等于有一個領(lǐng)域的作品你沒有接觸到。
別人說我的作品的一個最大特點，就是正面描寫、正面刻畫、正面強攻。
什么是正面強攻、正面描寫，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樣，就是主旋律，就是正能量。這樣就狹隘了，偏頗了。
正面描寫，就是直面我們所要描寫的人物。比如你寫一個縣委書記，一個市委書記，一個市長，一個省長，一個省委書記，甚至更高，寫他的言行舉止，寫他的心理活動，寫他的內(nèi)心世界。一個市長，一個市委書記，平時他所有的語言，所有的行為，感覺都是絕對正確的，都是符合實際的，都是人心所向的，但等到發(fā)生了重大事件、重大災情的時候，你才漸漸發(fā)現(xiàn)，有些所謂的正確其實都是錯誤的，一些讓你激動過的言行其實都是虛偽的。什么是官僚主義，什么是形式主義，什么是冠冕堂皇，往往就掩蓋在這樣的一些言行里�？吹竭@樣的人物時，你就會明白什么是正面描寫，什么是正面刻畫，什么是正面強攻了。好干部差干部，在面臨突如其來的重大事件、突發(fā)事件、群體事件時，立刻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其他的作家很少涉及的。因為他們沒有這樣的生活，沒有這樣的體會。我們的山西省曾經(jīng)歷了塌方式腐敗，經(jīng)歷了大面積腐敗，我們曾在一起的一大批領(lǐng)導最終都出了問題，但平時你和他們相處時，感覺到他們都很優(yōu)秀，根本看不到任何負面的那一面。只有等他們出了問題時，你才明白，我們看到的都是正面的東西。這些正面呈現(xiàn)給你的東西都只是表象，真相是什么，就在《天網(wǎng)》《抉擇》《十面埋伏》《國家干部》《重新生活》《生死守護》這些作品里�！稉Q屆》是最新的一部。一句話，現(xiàn)在當一個好的領(lǐng)導干部，其實太不容易太艱難了。有些出事的領(lǐng)導干部，即使是現(xiàn)在，我也絕不相信他們出事是因為他們個人的私欲或個人的品行出了什么問題。他們頂不住，是因為各種各樣無法抵御的壓力和狙擊所造成的。
文化藝術(shù)報：對年輕作家，您有話要說嗎？
張平：我常常深感惋惜，當代文學中現(xiàn)實題材作品所占的比例實在太少太少了。許多優(yōu)秀的作家、富有才華的作家，為什么就不能寫寫當代社會生活呢？為什么不接觸接觸現(xiàn)實題材呢？難道這么豐富多彩的當代生活，非要讓我們的下一代去描寫嗎？特別是那些想以寫作為生的青年作家，面對他們，我覺得他們寫作的首選，第一是現(xiàn)實題材，第二是現(xiàn)實題材，第三還是現(xiàn)實題材。
文化藝術(shù)報全媒體記者 劉龍 趙命可（本專欄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編輯：北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