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拂塵在握 四海天朗氣清

在張掖城的一座寺院里，修持打坐三個月后，法顯一行繼續(xù)西走，過玉門關(guān)，過嘉峪關(guān)，過陽關(guān)，抵達(dá)那后世聞名遐邇的敦煌。

敦煌莫高窟大約才剛剛開鑿，還沒有形成規(guī)模，要不，法顯的書中會有所提及的。不過，伊始階段的工程，大約已經(jīng)開始了。而它的大規(guī)模的開鑿，是在鳩摩羅什之后，法顯之后。按時間推算，鳩摩羅什是在公元401年抵達(dá)長安城的，而在此之前，他自龜茲國被擄在馬背上之后，曾在河西走廊的涼州城被呂光羈留十七年，因此，他自西向東，路經(jīng)敦煌的時間，大約比法顯早上十七年左右。

敦煌莫高窟的最先動工，則又在法顯來此之前的三十多年前，即公元366年。莫高窟有一座斷頭碑，上頭有“伽藍(lán)之起，濫觴于二僧”字樣。所謂＂二僧＂，這兩個在敦煌最初造窟的僧人，一個叫樂僔，一個叫法良。樂僔行經(jīng)此地，忽見金光，狀有千佛，于是就在此造窟。接著法良禪師又在僔師窟側(cè)，更即營造。

出敦煌，便進(jìn)入令人恐怖萬狀聞之變色的羅布淖爾荒原�！斗�顯傳》稱之沙河的那條河流，《西游記》中稱之流沙河的那條河流，當(dāng)是塔里木河注入羅布泊那一段的河流段。它叫孔雀河，自庫爾勒往下，似乎就叫這個名字了。那法顯書中說的“惡鬼熱風(fēng)，遇則皆死，無一全者”，當(dāng)是指這一塊地面時常刮起的那種黑風(fēng)暴，新疆人稱之為“鬧海風(fēng)”的即是。剛才還是晴天白日，突然遠(yuǎn)處一疙瘩黑云起了，云彩順著地皮移動著向人走近，像一堵黑色的墻一樣。風(fēng)過處，天昏地暗，飛沙走石，人和動物，或頃刻間被撕成碎片。這風(fēng)是直直地走著的，可能有時會與人擦肩而過，這時你將手往那黑風(fēng)中一伸，“啪”的一聲，伸進(jìn)去的手指就被風(fēng)削去了。

法顯眼中看到的那沙河即孔雀河，那一汪藍(lán)汪汪的邪惡神秘而兇險的大水，當(dāng)是著名的羅布泊。羅布泊是后世湖水變小以后的名字，法顯當(dāng)時路經(jīng)時，那一汪藍(lán)水還十分碩大豐盈，它的名字叫蒲昌海。而在蒲昌海之前，在遙遠(yuǎn)的一億五千萬年前的侏羅紀(jì)時代，整個西域地面為一座大洋所覆蓋，這座大洋叫作準(zhǔn)噶爾大洋。大洋隨著水去濃縮成海，于是叫作蒲昌海，蒲昌海后來又濃縮成湖，叫羅布泊。滄海桑田，山谷為陵，這一汪藍(lán)色的堿水，見證了西域地面的地理變遷的歷史。接下來如果有機(jī)會的話，我們還會談到侏羅紀(jì)時代那場偉大的造山運(yùn)動的，正是這個造山運(yùn)動，形成了西域地面后來的種種地貌特征，形成了一條偉大山脈從昆侖東向而走，直抵中國內(nèi)陸腹地。

蒲昌海是內(nèi)陸湖。這條從帕米爾高原流出，進(jìn)入塔里木盆地的河叫塔里木河，而在河流入海口這一段，又被叫作孔雀河的激情水流，兩千余年來一直伴隨著一個美麗推測，或美麗假說。這推測與假說則是：蒲昌海在此并沒有畫上句號，而是像坎兒井一樣在此形成潛流河，潛流過巴彥喀喇山，然后又從山的另一面流出地面。這流出地面的河流就叫黃河——這個地理學(xué)界熱炒了兩千余年（自張騫開始）的話題叫“黃河重源說”。這個說法最初的來源先是張騫，再是途經(jīng)此處的高僧法顯。接著是寫出《水經(jīng)注》的酈道元。法顯是自己的發(fā)現(xiàn)和推測，還是他聽信了當(dāng)?shù)赝寥说倪@個美麗傳說，我們無從知道。只是，他將這些寫進(jìn)書里，告訴了晚了一些年月的《水經(jīng)注》的作者酈道元后，經(jīng)后者的記錄，這個“黃河重源說”便開始風(fēng)行，一直傳訛至今。

蒲昌海的南面，敦煌方向，橫亙著一片雅丹群，這就是屢屢被人們提及的白龍堆雅丹。鬼氣森森，瘴霧彌漫，雅丹群猙獰地矗立在那里，像一萬峰仆倒在地上的駱駝。蒲昌海的東北面，則是另一個雅丹群，它同樣有名，叫作龍城雅丹，灰蒙蒙的天宇下，那龍城雅丹，像一座綿延百里的城堡，有垛口，有角樓，有威赫赫的一長溜堅硬的城墻。蒲昌海的西邊，就是那著名的所在，樓蘭城了。不過沙門法顯抵達(dá)的那一刻，樓蘭已易名鄯善國。法顯在他的《佛國記》中，記載了他在鄯善國的情景。

而在蒲昌海的東面，則是一條橫貫羅布淖爾荒原的袖珍形的綿長山脈。這山叫庫魯克塔格山。法顯所說“唯有死人，枯骨為標(biāo)識”，當(dāng)是指的自己翻越庫魯克塔格山時所見到的情景。

山體是花崗巖的，堅硬無比。山前山后開滿了石花。什么叫“石花”呢？一塊石頭，中亞細(xì)亞地面夏天灼熱的太陽，將它烤得發(fā)燙，燙的像要著火，這時候如果突然有一陣猛雨一澆，于是“嘩”的一聲，石頭就破裂了，開花了，眼睜睜地看著形成一堆堆碎片。許多石頭都在開花，因此碎片布滿了戈壁。如果這花崗巖是黑色的，那么這一塊戈壁灘就成了黑戈壁，如果這花崗巖是紅色的，那么這一塊戈壁灘就成了紅戈壁，如果是白色的，那就是白戈壁了。于是紅戈壁、黑戈壁、白戈壁，再加上間或還有一點白色堿灘，五顏六色，光怪陸離，妝扮著這庫魯克塔格山山前山后。

沒有水，蒲昌海的水是堿水，是億萬年來不斷自上游而來在此屯積和逐漸干涸的堿水。后世它將完全干涸（1972年），從而在湖面上形成十八米到十三米厚度的鹽翹，但法顯來到這里時，海水泱泱，還十分地浩大，不過大約已經(jīng)因為含堿量過高而不能食用了。法顯一行從敦煌至樓蘭，穿越白龍堆雅丹，穿越庫魯克塔格山，共用了十七天的時間。無法想象，這十七天的飲水是如何解決的。在令人撲朔迷離的傳說中，有個“羅布泊六十泉”之說，是說在這偌大的荒原上，一共有六十眼泉水，但是，這些泉水，陌生路人是很難找到的，只有荒原上那飄忽不定，宛如游魂野鬼的野駱駝，野馬才能找到它們。

根本沒有道路，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混沌，太陽只在中午時候才匆匆地在頭頂上露個小臉兒，然后又沉入霧霾之中，大地上則瘴氣彌漫，不見一件生物，一件植物，整個行程，宛如在地獄里行走一樣。是的，要識別道路，確定方位，那要在戈壁灘上尋找前行者留下的枯骨。法顯一行，在庫魯克塔格山西側(cè)，一片黑戈壁上，只見到一匹馬的尸骨。骨頭上還帶點皮毛，是野馬嗎？他湊上前去看，發(fā)現(xiàn)這不是一匹野馬，因為馬的蹄子上，還釘有鐵掌，從而被證明這是一匹被乘騎過的馬。“你是誰？你的主人又是誰？為什么你們拋棄了有著豐美水草的生活，跑到這死亡之海來了！難道，你們也像我一樣，為一個似乎有些虛幻的夢想而來的嗎？受那不可知的命運(yùn)的驅(qū)使而來的嗎？”法顯在這匹馬的尸骸前面，坐了許久，才掉頭離開。而在法顯這十七天的行程中，他只見過一個有生命的生物，這生物是一只小小的輕盈的花翅膀的蒼蠅。法顯避開隨行者，到一個沙丘后面去凈手，凈手就是解手或方便的意思。他剛解開袍子，取下系褲子的布裹纏，抹下褲子蹲在那里。一會兒，他拉下的屎橛子的上面，落下一只蒼蠅。這是法顯十七天穿越中唯一見過的有生命的東西。它靠什么活在這荒原上呢？法顯朝四周看了看，看到不遠(yuǎn)處有一片白色的堿灘，他明白了，這花翅膀的蒼蠅是靠每天早晨，吸吮那鹽堿表層上面的露水而活著的！“生命呀，請接受一位行腳僧的崇高敬意！”法顯提上褲子，整束好行裝后，雙手合十，向這只花翅膀的蒼蠅致意。

編輯：金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