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一:《岣嶁碑》“心”字

圖二:心字篆書的各種寫法
本期嘉賓:
高雍君:國家二級美術(shù)師、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書法家協(xié)會理事、陜西省書法家協(xié)會楷書委員會主任。陜西省“優(yōu)秀青年書法家”、西安市“學術(shù)技術(shù)帶頭人”、西安市“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西安市百名骨干藝術(shù)家”。供職于陜西書學院,專業(yè)書法家。
梁麗紅:中醫(yī)傳承人,畢業(yè)于陜西省中醫(yī)藥大學,師從其父梁漢臣老中醫(yī)。
薛鑫:前幾天去西安碑林,見《岣嶁碑》(傳為夏禹手書)中有一個字注釋為“心”(見圖一),這種文字少見,寫法獨特,其意費解。
梁麗紅:第一感覺上為水、下為火,中醫(yī)講水火相濟,《周易》有水火既濟卦,同時又覺得水在火上有“炁(氣)”之象,即大自然的氣息,也就是宇宙之心氣。人體心氣亦復如是。中藥有交泰丸,主治心火偏亢、心腎不交。故宮有交泰殿,內(nèi)藏國璽,亦即核心矣。明代思想家、哲學家湛若水以及明末清初思想家、教育家黃宗羲,都曾經(jīng)提出“心即氣,氣即心”的理論。已故李可老中醫(yī)曾創(chuàng)“破格救心湯”,就是以心為根本的救治理論。我們常常見到有人得了絕癥后通過調(diào)整心態(tài)、寬心理氣,結(jié)果其生命得以延續(xù)。兵法云: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薛鑫:《黃帝內(nèi)經(jīng)》講: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也。又云:心者神之舍也,目者心之使也。
吾觀篆書“心”字寫得很像解剖學上的心包,又像從口中伸出舌頭的樣子(《黃帝內(nèi)經(jīng)》云:心與小腸相表里,開竅于舌)。還像四通八達的血管(見圖二)。既寫出了心的象,又寫出了心的功能,其簡潔明了、豐富多彩、一舉多得,真可謂人類智慧的結(jié)晶。
范仲淹曾說:不為良相便為良醫(yī)。良相可治理大國,良醫(yī)治的是身體這個“小國”,欲治其國,先治其心(君主),心是無法現(xiàn)場拿出來治的,于是就看舌頭(心開竅于舌)等同于看心,不但看舌,還要把脈,從五行學上講,脈對應的也是心。開出的中藥往往是苦味,苦味亦入心。整個治病過程都是圍繞著心來治療!可見,古人在創(chuàng)造“心”這個字時,是將文字學、中醫(yī)學、美學、圖像學以及養(yǎng)生知識等等聯(lián)系在一起的對人類智慧進行的濃縮式表現(xiàn)。又如口、唇、齒、舌、喉、心、肺等字的讀音都正巧對應著其部位。世界上沒有哪個國家或文明能夠像中華民族這樣將綜合性感知和認識以如此簡潔的方式表達出來的?梢,中國文字是濃縮的、智慧的結(jié)晶。
高雍君:這便是文化自信,自信了才能自強不息,我們應該喚起文字學的深入研究,這才是中華雄起的基礎(chǔ)中的基礎(chǔ)。
漢字里有大學問!靶摹薄吧睘椤靶浴蹦诵男,立日之心為“意”,今日之心為念……圣人從不妄語,真實不虛,我們應生敬畏心、恭敬心!明清之際思想家、哲學家李二曲曾言:悔而又悔,以至于無過之可悔;新而又新,以極于日新之不已。
薛鑫:當人們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研究漢字的時候,才是真正文化自信的時候。
古人造心字以表其意,漸漸發(fā)展出心字底和豎心旁,常見的如:您、忠、志、忍、思、想、念、意、感、惡、怒、恐、急、忘、忙、怕、慌、慢、怪、恨……這些字基本上表達心性、情緒、思想、心理活動并相關(guān)心臟。例如:心亡為忘,心驚悚而亡為忙,心意相合為恰……這樣的案例不勝枚舉。今人對古人的智慧只是認識到了一點邊角而已,還有太多浩渺無窮的知識需要我們?nèi)ネ诰、開發(fā)。就書法而言,文字學是必修課,當代書法家們應當通過深入研究,去建立起更加完善的、科學的、規(guī)律的、統(tǒng)一的“書學”認識,讓國人更深刻地體會其中的文化內(nèi)涵,才是每一位書法家所應該具有的基本素養(yǎng)。
高雍君:人類智慧在春秋時代已形成,后來只是“熱剩飯”而已!藝術(shù)只有回光返照,才能找到出路;貧w本心,一真一切真,有了真,才能有善和美。文人以“文”化人,以“人”來寫字,以“字”來顯人而成文,三者互為一“心”一“體”。
書法是依文字而生的,因此先識字讀文,書法遵循的是自然規(guī)律,古賢早說透了,今人為名利而書,心已不凈了。凈、靜、敬三字說著易做就難,但我們要力行!真知才能有真行。
中國書法依中國人對生命情感的體悟而產(chǎn)生。中國哲學是生命情感的外化,不似西方哲學概念與邏輯,我們讀儒、釋、道著作,都是在用心靈體會生命情感!書法是向內(nèi)有修煉,將自己生命創(chuàng)造力釋放出來。出自于心,形之于筆下。
薛鑫:身邊總有學書者想走捷徑,想著能夠聽到一針見血的精辟理論,孰不知“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值得書家研精覃思的是,只有用心,凝聚心之力才能合于古人、合于心境。
學習書法是修身,《大學》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唐代柳公權(quán)說:心正則筆正。王羲之曾云:夫欲書者,先干研墨,凝神靜思,預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動,令筋脈相連,意在筆前,然后作字。這里的凝神靜思,就是在運用心之力,心力充沛則百事成,非獨書法以為然,天下事皆然。故曰一心一意、專心、用心……
高雍君:書為心畫,書法是實踐出真知的藝術(shù)。學習書法,執(zhí)筆要松和。石濤言:筆無生活不神,墨無蒙養(yǎng)不靈。字受墨、墨受筆、筆受心,以發(fā)自本心的創(chuàng)造精神去統(tǒng)攝運腕之道,筆墨重在交會、融合,筆墨之行,猶如陰陽二氣交會摩蕩,氤氳流行,混沌里放出光明來。
書法是以“器”入道的學問,文字是器,最終是借筆墨文字傳達性靈。學習書法誠敬心是根本,沒有誠敬心達不到極究竟。不誠無物,誠可通神,神采自現(xiàn)。
薛鑫:“至誠如神”,于書法就是用心寫字很重要,故而修心更重要,只有虛心、走心、真心才可以境由心造,這個“境”如何用心來造?古人已經(jīng)教我們了:“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通過對古代書法的學習與臨摹,最終可以達到“人練字之形,字煉人之心”。
高雍君:心性即本性,是先天的、圓滿的、自成的,六祖惠能大師悟道后說出的五個“何期自性……”即是。陽明心學認為:心即理也,心外無理,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從心靈出發(fā),在當下直接的體驗中尋找動力,一筆一墨之風流,也就是情。自然而然地體現(xiàn)了自在的性。
其實中華傳統(tǒng)文化是啟智心靈覺悟的,是感性的精神世界,是超越了物質(zhì)意義上的靈性生命情感的,是內(nèi)明之學,離開了內(nèi)明自性,都是外道,古人最注重實修,一個在物理世界開發(fā),一個在精神世界開化。其實歷史都是在浮躁里的,能靜下來的是少數(shù)人,幾千年歷史告訴我們,學書千家萬家,成名一家兩家。
薛鑫:李世民《指意》:夫心合于氣,氣合于心,神,心之用也。及其覺悟,心動而手均。
唐代虞世南《筆髓論》:心為君,妙用無窮,故為君也。手為輔,承命竭股肱之用故也。……若輪扁斫輪,不疾不徐,得之于心,應之于手,口所不能言也!p重出于心,而妙用應乎手!纳癫徽瑫鴦t欹斜;志氣不和,字則顛仆!钟袘B(tài)度,心之輔也。心悟非心,合于妙也。且如鑄銅為鏡,明非匠者之明;假筆轉(zhuǎn)心,妙非毫端之妙。必在澄心運思在至微妙之間,神應思徹。又同鼓瑟綸音,妙響隨意而生;握管使鋒,逸態(tài)逐毫而應。學者心悟于至道,則書契于無為,茍涉浮華,終懵于斯理也。
這兩段話說的皆是“心”在書法創(chuàng)作中起著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
高雍君:古代書法經(jīng)典是我們時時觀照自己的鏡子,使心相呈現(xiàn),拂去書寫的不良習慣,而與經(jīng)典合和。內(nèi)觀自性,外觀世界。對外在東西的不斷追求,只是法,是枝末,只能是越來與心性越遠!一切外求法皆是外道法,一切內(nèi)求法皆是心法。先求內(nèi)而后應于外,這是中華民族的根本求法,只有內(nèi)明而后自足。
王陽明言:擒山中賊易,擒心中賊難!古人智慧及古代經(jīng)典都是在心性上修化這顆無明的心。書法通過自身廣博約取的實踐來明明德,完成心相的呈現(xiàn)。人都有一顆靈明通透的心,只是被后天的欲望掩藏了,也只有通過生活的喜怒哀樂來澄澈覺悟這顆心,回歸初心本性,去掉心塵,濯煉自己的清澈精神,才能“外師造化,中得心源”。
薛鑫:毛澤東在年輕時作《心之力》一文,我曾多次以小楷抄錄。亦悟得“心”對于人而言,其作用尤為重要,只要把本心發(fā)揮好,便可心想事成、心明眼亮、心有靈犀、心領(lǐng)神會……萬不可心浮氣躁、心猿意馬、粗心大意、隨心所欲……
從社會發(fā)展的需求來講,人應該有愛心、有善心、有良心、有孝心……從個人發(fā)展的需求來看,人要有進取心、有決心、有恒心、有信心……
遇事只要心念一轉(zhuǎn),其結(jié)果隨之改變,善與惡只在一念之間!督饎偨(jīng)》上講: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心之力強大無比不可思議,不可思!不可議!
高雍君:只有不斷地為道日損,才能真正地“自覺覺他,覺行圓滿”。只有靜下心來,三省吾身!做克己功夫,才能除掉“小我”,建立天地之心的大我。理會出智慧的甘霖,澆灌意象書法之苗,導引出一片光亮的世界,去完成書法的躍遷。
薛鑫:受到西方教育的影響,以開發(fā)智慧、篩取人才為目的教育忽略了人天賦的重要性,換而言之就是缺失了對心性本身的開發(fā)。天賦若能顯現(xiàn),悟性自然提高。用腦的人發(fā)揮的是智慧,是邏輯思維,他們中大部分人聰明絕頂,可以搞科研、搞開發(fā)、搞創(chuàng)新……但同時有太多的人浮躁、焦慮、失眠……何故?心神不定所致!常有人以練習書法來修身養(yǎng)性、靜心怡情,自性純樸的人通過努力練字也能起到一定作用,但這不是真正的書法藝術(shù)。
高雍君:要解決書法問題,讀人文經(jīng)典,那里啥都有!書法是寂寞之道,耐著性子讀書寫字!妙道日常,只管學習、培植、陽光照耀、修裁……根深自然葉茂,最后才能上達!正心誠意是根本!樹再大、再茂盛,根不能壞。學書的前提是愛書法,愛才能進去,誠心誠意,為名為利不可能練好字,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只事耕耘,莫問收獲。
古圣先賢的話,是生命情感、心靈覺性的真實體悟,是提升人生境界的必由之路,唯有自我生命深層的真性才是書法創(chuàng)新的終極發(fā)動者。
薛鑫:中國古代流傳下來的書法、繪畫以及音樂,都在調(diào)養(yǎng)人的心性方面發(fā)揮著非同尋常的作用,假若書法沒有了調(diào)養(yǎng)心性的功用,那么書法早就被歷史所淘汰了。
書法如果失去了應有的規(guī)矩,也就等同于失去了靈魂。書法圈里總有人以野性、癖性、縱性涂畫,這撮人的大腦開發(fā)得極度聰敏,他們破壞了書畫的市場秩序、擾亂了百姓的正常審美。如果沒有一顆純凈的心,那么就容易受到浮躁和功利的影響,很容易找不到初心,初心是靈魂,一幅沒有靈魂的書法作品是可怕的,這種變異不僅是“素隱形怪”,更從側(cè)面說明了作者的無知。那些不認真寫字的人畫出來的所謂“作品”,不僅無法陶冶人的性情,反而會讓觀者陷入庸俗、獵奇的怪圈中。
高雍君:正心是學習書法的第一步,書法是什么?學習書法干什么?先明了此道,才能正心。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明了此道方知自己該干什么。
學書還要有平常心,要放得下名利和欲望。只有平常之心才能真正靜下來,日積月累地進入書法藝術(shù)的殿堂。細心是準則,深入領(lǐng)悟經(jīng)典法帖,耐心、恒心是天天堅持下去的動力。
薛鑫:“目者,心之使也!彼^心明眼亮;書寫當以巧手妙腕,所謂心靈手巧;用腦思維,博學廣記,所謂心意相合;心力所致,即是誠意正心。孫過庭說:察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說的就是認真觀察、仔細體會,如此用“目”,等同于用“心”,把心思用在觀察上,從古人那里汲取養(yǎng)分而創(chuàng)作,就算不出新,至少不失法,是謂書法。
書以載道。儒家的“知止定靜安慮得”已經(jīng)把程序列出來了,我們用心照辦就行,不必推敲之、驗證之,不可思議!于書法就是去掉浮躁心、去掉功利心,以一顆純真的初心去完善筆法,以智性書寫本性,以靈性觀照根性,學書可不思乎!
編輯:王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