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趙智寶

近日，看《岐山縣行政區(qū)劃圖》，用粉紅色標注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地方，名字稀奇，叫“水圍城”。它位于岐山縣渭河之南，秦嶺腳下，石頭河畔，與五丈原相望。這里地理位置優(yōu)越，風景美麗，被人們譽為漁米之鄉(xiāng)。

水圍城新村莊——王其村水圍城組

水圍城，最早叫“新寧堡”。因為后來村子建了城墻，四周建有護城河，人們形象地把它叫做“水圍城”，習慣成自然，一直延續(xù)至今。現(xiàn)屬于岐山縣蔡家坡鎮(zhèn)（原安樂鎮(zhèn)）王其村轄下的一個自然村，耕地320畝，317口人。

據(jù)1989年版《陜西省岐山縣地名志》記載：“水圍城，位于安樂鄉(xiāng)政府駐地安樂寨西北3.5公里處。清代筑城，挖壕引水護城，故名水圍城，286人。”村里的中學退休教師、74歲的張宏寶老先生回憶說，清朝同治年間，山西三家大商人因為山西境內(nèi)多戰(zhàn)亂，想西遷為后輩兒孫謀劃一塊長久安逸生存之地，來陜西用了多半年時間，從東向西，奔波于八百里秦川，來到了土地肥沃、水利條件優(yōu)越，被人們譽為“小江南”的安樂鄉(xiāng)，一連幾天查看這里的環(huán)境，了解當?shù)氐娘L土人情，進而優(yōu)中選優(yōu)。有一天，他們來到依河傍水、稻谷飄香，且村人熱情厚道的水圍城考察，認為這是一塊風水寶地，決定把此地作為首選之地，安營扎寨，并以“恒興和”為字號。他們在安樂鄉(xiāng)上下購置300余畝田產(chǎn)，全部租賃給當?shù)剞r(nóng)民耕種，以種植水稻為主，每年秋收后收租金，收購稻谷加工成大米出售，從中盈利。每年到了秋收之后，“恒興和”商家的稻谷堆成了山，掌柜充分利用當?shù)氐锰飒毢竦乃�利條件，在安樂上下不同地方先后建成三處水碾房（加工大米）、水磨房（加工小麥面粉），供自家和鄉(xiāng)鄰使用。其中水圍城水碾房、水磨房規(guī)模最大，生意最紅火。

遷移到新村莊的清末道光年間的石碾盤

隨著生意越做越大，為了確保人身財產(chǎn)安全，“恒興和”開始掘河引水建設護城，雇用當?shù)匕偈�號民工，歷時一年多筑起土城墻。城墻坐西向東，呈長方形。東西長約為150米，南北寬約100米，高約10米，城墻頂部寬約2米。沿外圍建有一人高的小城墻，寬厚度約60公分，并設有垛口，以便向外張望。城內(nèi)只有一個東城門，面朝東，城門上有城樓，城門口寬約2米，高3米，是筑城時用方塊石料砌成的拱形城門。有兩扇結實的鐵皮外包大門，門扇上各有一個約3公分大小圓形瞭望孔，看上去堅固，威嚴、漂亮。城內(nèi)只有一條東西街道，直通東大門，街道盡西頭建有小廟一間，名為“五圣廟”。城內(nèi)建有商家住所、倉庫和民房，住有十幾戶人家，其中多為佃戶。

散落在老村莊田間地頭的碌碡

不僅如此，環(huán)城墻四周建有護城河，村里人稱它為海河，河寬5米，深2米，河邊均用天然石頭砌成，既牢靠又美觀，只見一渠清澈見底的長流水注入河中，河西北角有出水口，連接田間渠道，供灌溉。護城墻上設有吊橋，每日白天把吊橋放下來方便人們通行，每到黃昏時節(jié)將吊橋收起，關閉城門，以防備土匪騷擾。因此，“恒興和”掌柜請文化人為此城起名為“新寧堡”，取新氣象、安寧祥和之寓意。

城郭的落成，聲名大振。在清末、民國時期兵匪禍害的年代，人們都認為此城河牢固，且水利條件優(yōu)越，能旱澇保豐收，是一個休養(yǎng)生息的好地方，于是外地有錢人接踵而至，來城里買地皮建戶，城外購田置產(chǎn)。

散落在老村莊田間地頭的石磨子

然而，被人們認為是“安樂窩”“避風港”的新寧堡，也時常遭受兵匪禍害。有老者回憶，遇兵匪來時，為逃生，不少青壯年在城垛上綁上一根粗繩，手握繩子溜下而逃，行動不便的老人和少年在城中任憑土匪洗劫。新中國成立前夕，有一支匪軍在城門外500米處架起一門大炮，朝城連開兩炮，頭一炮彈炸掉了城門樓，第二發(fā)炮彈打在城墻上卻成了啞炮。村上老人們記得，1958年初冬時，社員們在挖城墻換肥時挖出了那顆碗口粗的黃色啞炮，有膽大者（已故）胡金山、陳銀計等人，將彈頭攜至城西石頭河灘，拆除了引信，當廢品賣掉。

由于天長日久，護城河中水草豐盛，魚類繁多。不僅生長有草魚、鯉魚、大嘴娃魚，還有甲魚和黃鱔等，每逢夏季暴雨時節(jié)，城墻河中魚貫而出，翩翩起舞，有的魚落在河岸上，被過往人撿回去飽餐一頓。城中人掌握這一規(guī)律后，每年到這個時候就披上蓑衣，帶上斗笠，站在城墻河岸邊守候撿魚。

現(xiàn)保留的老村莊村西的一眼老井

最為名貴的水草植物莫過于“鬼見愁”，生物名為荸薺，又叫馬蹄，是多年生宿根性草木植物的根莖，味道清甜脆爽，可當水果生吃，也可當作蔬菜炒制食用，具有豐富的營養(yǎng)。但凡到此地的人們和親朋好友都要想方設法撈幾個荸薺，以觀賞留念、品嘗之用。

我的記憶中，護城墻東西各有一個斜坡供治安巡邏，游人登城墻所用，孩童時常上城墻頂部追逐戲鬧，閑暇成年人也上城墻觀賞景色。繞城東望，可見大片良田一望無際；北看綿延起伏的稻禾和洶涌波濤的渭河盡收眼底；西瞧隔著石頭河可見高土而平廣的三國古戰(zhàn)場五丈原；南環(huán)清晰可見巍峨的太白山，棋盤山和褒斜棧道谷口，招惹前來觀光旅游的人越來越多。

隨著水圍城的知名度不斷提高，知道新寧堡村名的人越來越少，慢慢地消失。

1958年人民公社化，由于生產(chǎn)隊集體地多肥少，那時還沒有施用化肥，城墻被人們挖去做施肥用，城墻被毀。新中國成立后，水圍城成了政治中心，王其鄉(xiāng)政府就設在“恒興和”糧食倉庫房所在地。上世紀50年代初，水圍城還是縣鄉(xiāng)樹立的開展愛國衛(wèi)生運動的模范村。

雖然水圍城只是一個不起眼的自然村，村莊不大，人口不多，卻是一個地靈人杰、藏龍臥虎之地。新中國成立前后，近幾十戶的人家中涌現(xiàn)出了不少名人義士。

遺留下來的五圣廟

像城中張姓，清朝年間由山西大槐樹遷徙至岐山高店鎮(zhèn)五星村，新中國成立前遷于該城。當時家庭人口眾多，家業(yè)興盛，其二弟英年早逝，其妻守寡，將兩個孩子撫養(yǎng)成人，其長子張銀兒幼小時聰明好學，就近在村上上完小學又去南方求學，后報考于廣州黃埔軍校，抗日戰(zhàn)爭期間英勇善戰(zhàn)，屢立戰(zhàn)功，被授以營、團軍銜，成為村里走出去的最高等級的軍事人才。張銀兒解放戰(zhàn)爭中投誠解放軍，后安置到武漢一家工廠。張銀兒老人時常懷念家鄉(xiāng)，思念親人，與弟弟張三銀書信不斷，后輩們常來常往，保持著親人關系。他有一個夙愿，就是臨終前落葉歸根，把尸骨埋在故鄉(xiāng)。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張銀兒帶著妻子兒女回到水圍城老家探親，向村干部提出了這一要求。那時正是“文革”期間極左思潮盛行，因為他舊時是國民黨軍官的緣故，這一夙愿沒有實現(xiàn)，給老人和家人留下了深深的遺憾。

原老村婦女們洗衣的地方

城中有一趙姓來自禮泉縣烽火鎮(zhèn)，生意人，在高店鎮(zhèn)有鋪面房，生二子。長子趙志強，幼時聰穎好學，本地上完小學也去南方求學，學成在南方教書，新中國成立后，率兒女回鄉(xiāng)從教。他不僅為人正直，教學嚴謹，而且多才多藝，雙手能寫漂亮的毛筆字，古往今來當教師者甚眾，但雙手揮毫者寥寥無幾，堪稱奇人。其學生中有建樹老人，每提及此事常贊嘆不已。

年過80歲的凈萬良是村里走出的最早的新中國一代大學生，出身于書香門弟，幼時賢惠聰達，上完本村小學考入蔡家坡中學，1964年考入北京林業(yè)學院，是當時安樂鄉(xiāng)解放后最早考入大學的第一人。最令人羨慕的清華高材生白建峰，祖輩農(nóng)民，唯獨他上完本村小學、中學后考入寶雞中學，三年后考入清華大學，為安樂鄉(xiāng)乃至岐山縣為數(shù)不多的考入清華大學的優(yōu)秀人才。我作為從水圍城走出來的準新聞工作者，因為長期以來筆耕不輟，寫的稿件常受讀者青睞，被鄉(xiāng)親們贊譽為土生土長有良好聲望的“大記者”。

原去老村莊的道路

水圍城是蔡家坡鎮(zhèn)從事教育工作人數(shù)最多的一個村。屈指計算，從解放前到新中國成立后，至今有趙志強、李銘、魏烈祥、趙應士、張宏寶、劉玉科、趙紅娟、魏凱妮、楊小花、岳芝葉等十多名新老教師，他們?yōu)橹袊�的教育事業(yè)而嘔心瀝血，從教人數(shù)在全鎮(zhèn)首屈一指。目前，就這么一個小小的自然村，先后有6名正科級干部在岐山縣黨政機關、事業(yè)單位任職。其中，僅村里的凈氏家族先后就有3名正、副科級干部在市縣黨政部門、企業(yè)公司任職。 

水圍城有個楊家院，主人是楊氏家族，有其妻、三個兒子（楊宗傲、楊宗海、楊宗勝），清末時從四川省廣元楊家嘴遷徙而來，居住在城外近200米處。初到這里時，寸無片瓦，楊氏家人自強不息，艱苦創(chuàng)業(yè)，先建起茅草屋，幾年后建起三間半土木結構大瓦房的后庭房，兩邊偏廈房，前庭是倒廈房的“四合院”，庭院坐東向西，與水圍城相望。他們從四川引來竹子栽植院子周圍，竹林生長茂密，一片蔥綠，有點小江南庭院的特色。

老村莊被新栽植的獼猴桃所替代

楊氏家族是骨科世家。剛來時，楊氏就身挎一個木制小藥箱，為不少骨折病人用花錢不多的祖?zhèn)髅胤街魏昧瞬�，病人感激萬分，一邊跪地磕頭，一邊稱他為“救命菩薩”。這一祖上接骨療傷醫(yī)術，至今已有五世相傳。父輩行醫(yī)注重療術療效，以薄利厚德為宗旨，因而被世人贊譽為“楊善人”。這些年來，楊氏骨科醫(yī)院由小變大，由單一的骨傷科發(fā)展成中、西、骨科配套齊全的綜合醫(yī)院，患者慕名前來就診者絡繹不絕。骨科世家第四代傳人、已故的村衛(wèi)生所所長楊勤書，于1993年榮獲國家衛(wèi)生部授予的“全國模范鄉(xiāng)村醫(yī)生”稱號。

斗轉(zhuǎn)星移，滄海桑田。如今，走進水圍城老村莊，空空蕩蕩，無一人居住。這里已沒有往日的歡聲笑語，沒有往日的雞鳴犬叫，沒有往日的裊裊炊煙，沒有往日的飯菜飄香，一眼望去，已被復耕后的一塊一塊的獼猴桃田地所替代。現(xiàn)在唯一幸存的是從老村莊搬運到新村莊一處平臺上的老物件石碾子，還時不時為鄉(xiāng)親們碾著辣椒面、辣子醬、糯米面、調(diào)料面、豆子面，悠悠地訴說著世世代代綿延不盡的鄉(xiāng)愁。

水圍城新村莊——王其村水圍城組 

原來因為水圍城緊靠石頭河畔，每年秋季雨季發(fā)洪水，危及全村人畜生命安全，被當?shù)乜h鄉(xiāng)政府列為防汛重點村。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政府把水圍城自然村連同其他幾個自然村一起搬到石頭河東岸的臺塬上，建起了新村莊。老遠望去，新建成的水圍城一字排開的三條街道又寬又平，屋前是花壇，屋后是果園，綠樹成蔭，非常漂亮，呈現(xiàn)出一派欣欣向榮的社會主義新農(nóng)村景象。

原水圍城老村莊與五丈原一河之隔

編輯：金苗           責編：高思佳           終審：吳漢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