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村子那時生長著許多高大的樹,樹上頂著許多鳥巢,整個村子從外面遠遠望去,就是一片稠密的樹林。鳥的叫聲、家禽家畜的叫聲,還有大人小孩嬉笑怒罵的喧鬧聲,都被籠在那片樹林子里,嗡嗡地演奏成生活的和弦。
回字巷的南巷有棵大皂角樹,樹杈上掛著一口大鐵鐘。那時是生產(chǎn)隊,一村子的人全靠那口鐵鐘統(tǒng)一行動:起床,干活,吃飯,開會,睡覺,生活整齊劃一。回字巷的西南角是全村人的自然聚集地,諸如村上開會議事、閑暇諞干話都在那兒。尤其是每逢吃飯時分,大人端個大老碗,小孩端個小老碗,也都在那兒扎堆吃飯。窸窸窣窣的碗筷聲,吸吸溜溜的吃飯聲,夾雜了抬杠笑罵和打鬧聲,吃飯就演繹成了一種生活進行曲。我們那時也學(xué)習(xí)大人們的樣子,端著飯碗往土堆上一蹲,聽他們說古論今,漫無邊際地胡吹亂諞。
那時在回字巷,我們可是沒有一刻閑工夫,走東家,串西家,一天到晚都忙得不亦樂乎。我們對回字巷的人事滄桑太熟悉了,熟悉每家的大人和小孩,熟悉每家的狗、貓、豬、羊、雞和兔,就連站在一邊一聲不吭的樹也能叫出它們的名字來。那時候人們出門也放心,只在門扣上隨便掛一把大鐵鎖。其實一把鑰匙就能打開全村所有的大鐵鎖。于是也有人家隨便在門扣上別個木棍兒,不插木棍兒隨便將門閉上也沒事。
那時家家白天照進屋的陽光特別足,夜里照進屋的月光也特別多。
整個白天回字巷是很熱鬧的。巷里也經(jīng)常來些陌生人,有釘鍋釘碗的,有擰繩纏篩子的,有抽簽算命的,有捏面人吹糖人的,有賣針頭線腦的,也有賣瓜果蔬菜的。那時我們的嘴都特別地饞,一見吹糖人的賣瓜果的來就全圍了上去。那時我們都沒有錢,只是眼巴巴地看著。當然有時會得到大人們的允許從自家的罐子里拿一顆雞蛋去換,換上糖人瓜果就特高興,拿在手里好長時間都舍不得吃掉,但這樣的好事總是不常有。有時巷里來了打爆米花的,會令全村的孩子都異常興奮。我們紛紛回家從甕里抓一大碗苞谷粒,一時間地上盛苞谷粒的碗就排成了一長行。每每打爆米花的機子爆響一開鍋,我們的心里和臉上就樂開了花。那時還有從河北、山東一帶來練氣功賣大力丸的,從河南、安徽一帶來變魔術(shù)耍猴遛狗的,只要那鑼鼓聲一響,霎時就擁來一大群人。賣大力丸的都是好氣力,他們肚子上放一摞磚任由八磅大錘去砸,長矛直抵了咽喉能讓矛桿擠成一張弓,但他們紋絲不動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據(jù)說這都是吃了大力丸的功效,于是,那大力丸就賣得特別快。耍猴遛狗的最令孩子們高興,那狗是小小的笨狗,但會拉車,會鉆火圈;那猴子是異常精靈,會翻箱倒柜穿衣服,會翻跟斗會爬竿,但有時也偷懶,若一看見馴獸員揮鞭子,它就特敏捷地躥到竿頂上去了。有一回,巷里來了耍魔術(shù)的,魔術(shù)師說誰若進了大木箱子就能看見北京天安門。我們都信以為真!于是有一個小伙伴就被關(guān)進了箱子里。一會兒魔術(shù)師問:看見北京天安門了嗎?他在里面說:沒有。一會兒再問,回答還是沒有。如此十數(shù)八回地一問一答,我那小伙伴終于在箱子里面喊:看見北京天安門了。事后我們問他真看見北京天安門了,他說在箱子里憋得慌就只好說看見了。把戲把戲,都是假的。我們常常在期待中被騙,被騙后又常常充滿了期待。那時,鄰村有個閑漢也經(jīng)常來我們回字巷。閑漢不愛勞動,以討要為生。閑漢懶,穿的衣服補丁也多,但閑漢卻出奇地愛干凈,衣服袖口和褲管挽得也特別齊整講究。每每閑漢挎了竹籃,挾了木棍,剛一出現(xiàn)在村口,孩子們就喚來狗讓咬他。閑漢忙不迭地邊退邊喊:莫咬、莫咬,我給你們唱戲、唱戲。于是,我們就和大黃狗一塊兒靜靜地聽閑漢唱戲。他會唱《三滴血》和《十五貫》,還會唱《張連賣布》和《梁秋燕》。他一會兒扮男,一會兒扮女,樂得我們只是不停地拍手叫好。末了,我們就回家給閑漢取一個饃,端一碗水,然后嗷嗷地叫著一直將閑漢送出巷子。
回字巷的三個出口分別在東南、東北和西北方向,但都是小道,顯得非常隱蔽,因此,外地來的陌生人一旦進了回字巷,一個勁地在巷子里打轉(zhuǎn)子。我們就知道那人肯定是走迷了路,我們會非常熱情地將他們帶出巷子,還唯恐來人再犯迷糊,要拉上人家將三個方向的出口一一指給他們,讓他們一定記住了。
回字巷的東南口有一個很大的澇池。澇池是村子的眼睛:春天春水一樣亮晶晶的是村姑的明眸,冬天一結(jié)冰就是老翁戴上了水晶眼鏡。
一開春,村里人便將澇池解凍了的水汲干,掏出黑泥去肥地,這時的澇池一下子變得空闊無比。一場春雨,回字巷里的下雨水就全涌到了澇池里。天一晴,滿當當?shù)臐吵鼐陀纳畋叹G,像一團迷離的夢。垂柳將影子倒進了澇池里。岸上的行人也將影子倒進了澇池里。天上有一個明晃晃的太陽,澇池里也有一個明晃晃的太陽;天上有一個犯心思的月亮,澇池也有一個犯心思的月亮。清風忽來,平鏡似的澇池便被吹起無數(shù)皺紋;白云悠悠,云巾又慢慢將波光粼粼的澇池揩成一面平鏡。常有村婦在澇池岸邊捶布洗衣服,棒槌起落后許久才聽見回聲起落。村民們在澇池汲水澆地或取水和泥蓋房子。牛羊豬狗也常來澇池邊試水,但它們卻終于沒有膽量走進去。雞也不敢到水里去,鴨子和鵝卻敢,但我們村里沒有人養(yǎng)鴨子和鵝。
倒是天熱的時候,澇池便成了我們的樂園。我們一個個都脫得赤條條的,排著隊從岸邊往下跳,一個個漂亮的水花便飛濺開來。我們是旱鴨子,又缺乏游泳訓(xùn)練,所以游的是狗刨式。那時蟬兒在高高的柳樹上鳴叫,蜻蜓緊貼了水面旋飛,澇池散發(fā)著陣陣涼氣。
夏天的夜晚,澇池成了蛙的世界。蛙聲聒噪得人心煩,我們便在岸上使勁一跺腳,四周頓然歸于沉寂,但我們剛一離身,身后又是一片蛙鳴。它們好像有意在嘲笑我們,淘氣!我們便懶得再招理它們了,任它們聒噪去。
冬天來了。下雪了。雪花落進澇池悄無聲息。嚴冬時澇池就冰封了。澇池冰封后就終于成了我們的滑冰場。
我始終相信澇池是有記憶的,它一直看著一村子人周而復(fù)始的生活,它將許多秘密都藏進心里,就是不說出來;不說出來,才更顯得神秘,更讓人對澇池充滿了敬畏。
編輯:慕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