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古典哲學(xué)的奠基者之一蘇格拉底如是說——哪一條路更好，唯有神知道。

第一顆念珠，我想我已經(jīng)被埋入墳?zāi)沽�。因此我此刻的說話是在墳?zāi)估镎f話。在這潮濕，陰冷的墓穴中，天上不再有太陽、月亮和星星輪番值更，身子四周不再有野花開放和鳥蟲的鳴啾 ，那通往外部世界的所有的道路都已被堵塞。世界在這一刻多么地吝嗇呀，它只留下來一個出口給你，這唯一的出口就是你的思緒、你的想象力。和你用褪色的嘴唇所道出的喃喃細(xì)語。它呀，它應(yīng)當(dāng)是不羈的，是任何力量也無法阻擋的。真好，在你的脖子上還掛著一串念珠，它是一百零八顆，是用那圣潔的菩提樹的栗色的果實(shí)做成的。很好，讓我雙手并用，用雙手的食指和拇指來捻動它。在捻動中，它是無窮之?dāng)?shù)，一百零八又一個一百零八，周而復(fù)始，永無盡頭。世界已經(jīng)沒有我了，葬禮好像已經(jīng)舉行，哀樂聲好像剛剛落幕，世界打了一堵墻，封閉了我的所有的道路。但是很好，念珠在捻動著，在捻動的同時口中喃喃作語。這樣，我為自己打通了一條道路。那一百零八顆捻動的念珠里，有我用褪色的嘴唇講出的一百零八個故事。

在這萬念俱焚之時，當(dāng)意念牢牢地固定在一點(diǎn)時，那故事便講出了。原來，這是這個人留給身后世界的一份遺囑。他在總結(jié)和概括這個世界。他試圖想透徹地想透這個雖然古老但又常見常新的重大命題。這命題即是：我是誰？我從哪兒來的？我為什么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而不是別的什么樣子？那宿命的手呀又將要把我?guī)У侥睦锶�？什么是命運(yùn)，尤其是，什么是這個古老的東方種族那萬劫不復(fù)的命運(yùn)？在我們出生之前，這個世界都發(fā)生過哪些重要的事情，出現(xiàn)過哪些令我們一談起他，便唇齒留香的人物，而那些先賢們，又給我們留下了哪些他們所覺悟出的大智慧。如是等等，不一而足。

這本書高貴的名字叫《菩提樹下》，或者叫《菩提樹下的歡宴》，它大約能基本上告訴你——你之所以成為現(xiàn)在的你的緣由何在�！澳且豢�，他突然臉色蒼白，因?yàn)樗�透徹地看清楚了自己的靈魂！”——這句話好像是在我們之前，某個人說過的。但愿，在已經(jīng)沒有我的那以后的年代里，這本書還一直能伴隨著你，成為你的掌中之物，成為你的鎧甲和利器，當(dāng)你每遇到破解不開的難事時，當(dāng)四周的道路都被堵塞，無處可逃時，當(dāng)意想不到的危險和不測突然降臨時，請你打開這本書。請你從這本書中尋找智慧，汲取力量，找到護(hù)身鎧甲，應(yīng)對之策。那一刻，會有一位老者、長者，緊緊地站在你的身邊，那就是這本書的作者——我呀。

念珠開始捻動和團(tuán)轉(zhuǎn)了。一百零八又一百零八，在我的手指上周而復(fù)始，作無窮游。

第二顆念珠，有一座圣山名字叫須彌。在遠(yuǎn)處，遙遠(yuǎn)的不可知的遠(yuǎn)處，地與天相接的地方，七山七海之間，有一座高山。山崢嶸萬狀，高可摩天。云霧在山間繚繞，祥云陣陣，瑞氣千重。

這山叫須彌山，又叫妙高山。山的東面用白銀鋪就，山的北面用黃金鋪就，山的西面裝扮著水晶石，山的南面裝扮著青玻璃。佛家說：四寶所成曰妙，出過中山曰高，所以這須彌山又叫妙高山。

佛家將茫茫衰宇叫“三千大千世界”。它想象那以須彌山為中心，同一日月照臨的四天下是一個小世界，綜合這一千個小世界構(gòu)成一個小千世界，綜合一千個小千世界構(gòu)成一個中天世界，綜合一千個中天世界構(gòu)成一個大千世界。

佛教認(rèn)為這大千世界，廣漠宇宙，是一佛之“化境”。高僧玄奘說：“故三千大千國土，為一佛之化境也！”

這須彌山在世界的何處？它是人們想象的產(chǎn)物，還是曾經(jīng)一個真實(shí)的存在？也許它是虛構(gòu)的，是遠(yuǎn)古人類那無限豐富的想象力的產(chǎn)物，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所生出的幻覺。這些我們都不知道。甚至當(dāng)代人認(rèn)為，這大千世界并不僅僅指的是我們的小小的地球，和那如螻蟻如草芥一樣的人類，而是對天體運(yùn)行中浩瀚的銀河系的概括。而這些，就我們目前的智力和知識，還不能肯定或否定。

然而我們可以肯定的是，心中有即有，心中無即無。關(guān)于這個意思，佛家的偈語這樣說：丘山適履皆須彌，草樹清涼即菩提。這話意思是說，如果這一座山崗適宜于你腳下的鞋子的話，它就是你的須彌山；如果這山上的草木，能帶給你一片清涼世界的話，它就是你的菩提樹。如是如是。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腳下每一座平庸的山崗，它都可以是須彌山；我們身邊每一棵平凡的樹木，楊樹、柳樹、槐樹、皂角樹，等等等，它都可以是菩提樹。

第三顆念珠。在這座山上，生長著一種神奇的樹木。它叫菩提樹。有的樹身極其粗壯，斑駁而蒼老的樹身，須幾個人合抱才行。樹的根須順著山勢伸展，有的深深地鍥入巖石之中，有的則裸露在外邊。根須到處，于是又有新的樹木生發(fā)。那老樹的樹冠，像華蓋一樣，威儀地莊嚴(yán)地籠蓋一切，無風(fēng)時緘默不語，靜如處子，有風(fēng)時則御風(fēng)而舞，并生出呼嘯之聲。那些細(xì)小一些，年輕一些的樹木，灰白色的樹桿上長著疏朗的枝柯，疏朗的枝柯上則掛著橢圓形的葉子，而在葉子的遮掩處，樹的枝柯之間，一束一束，開著粉紅色的花——那花香氣四溢。

在這須彌山中，在這菩提樹下，住著佛界八萬四千尊者。八萬四千是一個虛數(shù)或者約數(shù)，意思是許多，無限多，多得數(shù)不勝數(shù)，宛如恒河沙數(shù)一樣的多。這是佛家的一個形容詞，當(dāng)多到不可數(shù)計的時候，就用“八萬四千”這個數(shù)目來搪塞。例如著名的佛家偈語“佛觀一缽水，八萬四千蟲”一樣。佛家認(rèn)為，托缽僧淺淺的一缽水中，竟然有八萬四千條生命。

應(yīng)當(dāng)有音樂。在有佛陀居住的地方，一定有仙樂陣陣。只有這音樂能即達(dá)那所有的地方，無遠(yuǎn)不屆，無處不傳，上至高空，下至深海，甚至抵達(dá)人們的心靈深處。這些，別的抵達(dá)方式是無法做到的。音樂抵達(dá)處，這世間所有的物什都被像使了魔咒，或者中了魔咒一樣，呈現(xiàn)出另外的境界。瞧啊，在音樂中，一位尊者坐在菩提樹上的一個鳥巢里。那鳥巢則被樹柯高高的手掌，托舉到云端。這尊者大約在這個鳥巢里坐了很久很久了吧，大約從洪荒第一年就開始坐定在此了吧。只見有三個鳥兒在他的光光的頭頂上做窩。那是什么鳥兒，是佛家所傳說的吉祥鳥嗎？我們不知道！而這尊者的兩肋之間，則夾著兩個鳥蛋，原來他在打坐的同時，還承擔(dān)著代替鳥兒孵蛋的義務(wù)。

另有一位尊者，是住在山洞里的。在這須彌山上，四方八位有著許多的這樣的山洞。八萬四千個吧。這位尊者，騎在一只老虎的背上。自從八萬四千年前降服這只老虎以后，它就一直是他的坐騎。當(dāng)這位尊者，功課完畢之后，騎著老虎在山上巡游的時候，所有的別的動物都肅立兩側(cè)，向騎虎尊者注目以禮。

還有一位尊者，在一座突兀嵯峨的巖石之巔打坐。他雙目緊閉，雙手合十，雙腿雙盤。他像死了一樣，靜止了一樣，像是成為這座巖石的一部分一樣。他把自己與世界隔斷，他關(guān)閉了這個世界通往他的所有六條道路，從而令自己達(dá)到“入定”的狀態(tài)。

第四顆念珠，那么佛家所說的六條道路是什么？這六條道路分別是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耳朵，你的舌頭，你的被稱之為“臭皮囊”的體膚，最后再加上一個你的意念或意志。佛家把這叫“六根”。佛家說，六根門頭盡是賊。在這通向你的六條道路（或者叫六個門戶）的每一個門口，都有罪惡和誘惑像賊一樣蹲在那里，召喚和引誘你，試圖破門而入，令你墮落。所以你有必要關(guān)緊自己的門扉，長著眼睛，但是不看，長著耳朵，但是不聽，長著鼻子，但是不嗅，長著舌頭，但是不發(fā)聲，而你的身體也像冬眠的蛇一樣不去感覺，你的意念則空靈如無物。這叫“六根清凈”而與“六根清凈”。放在一起說的叫“八風(fēng)不動”。

風(fēng)嗚嗚的吹著，這是大地一張一弛，一呼一吸的吐納之氣，這是天空在醞釀而生的暴風(fēng)，這是那梵音陣陣所釋放出來萬事萬物的被禁錮的靈魂。該尊者在這猛烈的風(fēng)中，正襟危坐，安如泰山。佛家把這種“入定”的狀態(tài)叫“八風(fēng)不動”。哪八風(fēng)？佛家說，八風(fēng)是指東邊吹來的風(fēng)，西邊吹來的風(fēng)，南邊吹來的風(fēng)，北邊吹來的風(fēng)，以及東南風(fēng)，西南風(fēng)，東北風(fēng)，西北風(fēng)。

好大的風(fēng)呀，人們說這世界的形成，就源于一場大風(fēng)。沒有定力的，被風(fēng)吹走，重新把自己交付于流浪，有定力的，停駐下來，衣衫被掀起，挺住成風(fēng)的形狀。

而在須彌山的山腳下，是一汪深藍(lán)深藍(lán)的海水。人們叫它七山七海。一位尊者，每天黃昏，順著須彌山那高高的不規(guī)則的石階一步一挨走下來，直到水岸，然后找一塊露出水面的巖石坐下來。他將袈裟脫下來，放在巖石上，然后開始撩起海水洗他的身子。像給新生兒舉行洗禮一樣，他就這樣一遍一遍地洗著，將全身洗的通紅。尊者要在這洗滌中，洗掉這一天中所沾染的凡塵。洗凈身子了，這只是今天這洗禮的第一道程序。接著是第二道，他盤腿坐下來，坐在石頭上，亮出胸膛，把手指合成一個掌狀，然后像中國功夫一樣，將手掌豎起來，“啪”的一聲，將胸膛劈開。胸膛劈開了，只見他將腸腸肚肚從肚子里掏出來，在海水中擺動，洗滌，那情形，像廚子在洗滌即將食用的動物腸子一樣。這洗滌仍然是在清洗，清洗這一天所食用的人間煙火。接下來，是第三道程序，那就是洗心，尊者將洗滌過了的腸腸肚肚，重新裝回胸膛里，按它們原來的位置擺好，然后伸出五個指頭來，把心臟從胸口摘出。那心臟是鮮紅鮮紅的，還在高僧的手中噴噴地跳著，高僧把這心臟端詳了一下，然后放在水流中，輕輕的摩娑著�！跋葱母锩妗边@個詞兒大約就是這么來的吧。尊者認(rèn)為他已經(jīng)將今天的心洗凈了，于是將它從水中撈出，重新放回胸膛里。這一切完了以后，尊者開始按摩他的胸膛，讓剛才割裂的肌肉和皮膚重新長好，直到好到完好如初，按摩才停止。

尊者呀，他試圖在這日日必備的洗禮中，洗盡凡塵，抵達(dá)那大覺悟之境。他就這樣每天都在做著這樣的功課。

而須彌山中的八萬四千尊者，每個人都有他們自己的功課。那情形就像這個尊者一樣，只是他們抵達(dá)的途徑不同，所用的修為手段不同而已。他們就這樣日復(fù)一日地陶醉其間。時間在他們的面前停滯不動。是誰在說，《時間開始了》。告訴你吧，時間就在那里，它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jié)束。或者換言之，它的開始就是結(jié)束，它的經(jīng)束就是開始。

第五顆念珠，而在那須彌山最早的山頂，一棵高大、滄桑、斑駁的菩提樹下，云遮霧罩中，住著我們的至尊之尊、眾神之神釋迦牟尼，也就是人們所說的如來佛。他本來是喜馬拉雅山南麓的一個小小山國的王子。他出生的那個國家叫劫比羅伐窣堵國，而他出生的那個小小的城市叫臘代尼林。他出生的時間是五月十五日。他在出生以后就會站起來行走，就會說話。他向東、西、南、北四方各走七步，然后回到核心，上指天，下指地，自語道：“天上地上，唯我獨(dú)尊�！彼�的腳踏的地方，出現(xiàn)大蓮花，又出現(xiàn)兩條龍從地上跳到天上，向下噴水，一冷一熱為太子沐浴。

他在十九歲的時候逃出皇宮，開始他苦行僧的生活。他翻越城墻后，在天亮的時候走到一片大森林里。他從仆人手里拿出刀子，割斷自己的頭發(fā)，他把頭發(fā)交給仆人，對仆人說：“你回去吧，把它交給父王，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白凈王子了。從今以后，我要遠(yuǎn)走高飛，要斷絕一切世間無常的煩惱！”說完他又用身上的寶衣，換了一件森林中獵人身上的鹿皮。那寶衣太奢侈了，顯然不符合一個苦行僧的身份。隨后，他赤著雙腳，背著褡褳上路，開始在五印大地天竺諸國游歷，感悟和傾聽上蒼的旨意。

“修菩提行，起廣大心，”是釋迦牟尼的修行口號。

釋迦牟尼削發(fā)出家的那一天是三月八日。后世的追隨者們給他削發(fā)出家的那一處大森林中修筑了一座佛塔。那塔的名字叫“回駕塔”。

他有五百身，號稱“菩薩五百身”。也就是說五百次出生，五百次死亡，五百次輪回，五百次轉(zhuǎn)世，才修成正果，修成金剛不壞之身，從而抵達(dá)那須彌山最高的頂峰，從而與天地共老。

第六顆念珠，天下所有的佛門中人，都以他的光榮為光榮，都以他的姓氏為姓氏，也就是所有的沙門都自稱“釋”家。他的佛光照耀著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他的大悲憫大關(guān)懷大慈愛施給每一個平凡的你我。由于他有五百個身子，所以愚鈍的人們哪，也許你們此生曾看到過他的真身，只是你們?nèi)庋鄯蔡�渾然不覺——拄著拐杖顫巍巍迎面走來的一位白胡子老頭，向你躬行以禮；田野上一朵燦爛的野花向你甜美微笑；路旁的一塊石頭浸泡在苦難中，緘默不語；一只被施了魔法的蒼蠅繞著你的頭頂，一圈一圈地飛，趕也趕不走！那也許都是有著百變身子的他呀！偉大的尊者，他有五百個身子！這五百個身子隨時以不同的形象出現(xiàn)。

天下所有的佛門中人，都感受到了菩提光的照耀，都努力領(lǐng)悟那佛學(xué)經(jīng)典中的每一個逗號和句號，都試圖漸悟和頓悟，都積極地向上和向善，都像溺水的人兒一樣掙扎著試圖脫離苦海。

是的，佛陀有五百身。他有五百次輪回轉(zhuǎn)世。他受過五百次的人生旅途之苦。他在冷水中浸泡，在堿水中浸泡，在苦水中浸泡，從而煉就他的金剛不壞之身。我們普通的凡人，在這罪惡的世界上，在這兇險的江湖里，在這以弱肉強(qiáng)食為法則的叢林法則下，只走過一遭，便遍體鱗傷，感慨多多！頂多，走過三遭，即往世一遭，今世一遭，來世一遭（佛家把這叫三途之苦）。而他，可憐的人那，自從那天夜半更深翻越城墻，走入森林，削發(fā)為僧以后，他走過五百次。他轉(zhuǎn)生過男人，轉(zhuǎn)生過女人，轉(zhuǎn)生過植物，轉(zhuǎn)生過動物，在最高貴的地方呆過，在最卑賤污濁的地方呆過，他的血淋淋的雙腳走遍了五印大地。他沿著一條叫印度河的古老河流，走到這個大陸的西南入�？�，然后對著大海痛哭了七天。他又沿著一條叫恒河的古老河流，東南行走，走到另一個入�？冢�同樣地對著這浩淼之水，又痛苦地嚎啕大哭了七天。

在佛祖這五百次輪回轉(zhuǎn)世中，他立于宏愿，愿意把這天下的苦都吃盡，將所有的人間凄涼都一網(wǎng)打盡，裝進(jìn)他肩上的褡褳里，由他一個扛著。

第七顆念珠，當(dāng)他看到一個農(nóng)夫在鞭撻一條耕牛的時候，農(nóng)夫的每一鞭子下去，便在牛的脊梁上留下一道血印。那牛熱淚滾滾，它的大大的圓眼睛里充滿了對世界的怨恨。讓我來世做一頭牛吧，讓這鞭子抽打我一生一世，最后年邁力衰時，再把我送上屠夫的刀尖，送上滾燙的湯鍋。當(dāng)看到一個妓女，在青樓上凄涼地彈琴歌唱，無恥的嫖客魚貫而入時，他說，讓我來世做一回妓女，感受這世界的墜落有多深，看著這人們的罪孽有多重。當(dāng)看到一根蘆草在水岸沉思，如此地堅守著自己，如此地超然物外時，他說，讓我來世做一根沉思的蘆草，在風(fēng)中自得其樂地歌唱，體會一下這生之幸福。當(dāng)看到一匹種馬在原野上，領(lǐng)著它的母馬群游走時，他說，讓我來世來做一匹種馬吧！讓我的子孫布滿這整個的草原。

他就這樣地走著，走了五百次輪回，在每一棵菩提樹下完成他的涅槃和轉(zhuǎn)世，然后再領(lǐng)取一個新的人生角色，繼續(xù)行走。他把世界當(dāng)成了一座煉獄，而把自己當(dāng)成了一塊被捶打的鋼鐵。

苦海無邊！佛祖在這苦海中浸泡了五百次。五百次用了五百個不同的角色，面對五百次迥然不同的環(huán)境，承受這五百次不同的磨難，穿越這五百次不同的人間煉獄。最后，第五百次輪回的時候，命運(yùn)把他帶到一座山上。這座山就是我們的須彌山。

這時候的他，眉毛胡須都已經(jīng)斑白，臉上的皺紋像那山的皺折一樣。他的全身的每一個關(guān)節(jié)都在疼痛，走起路來咔咔叭叭，好像隨時整個身體都像散架似的。他的赤著的雙腳上，結(jié)滿了厚厚的繭子，就像穿了一雙用老皮做成的鞋子。只有呀，只有他的眼睛是明亮的，洞若觀火。當(dāng)他的那雙慈目閉合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段行走的枯木，而當(dāng)眼睛睜開一條縫時，于是我們看到了一位智者，一位先知眼睛中那睿智的光芒。那眼睛告訴你，他知道一切的秘密——大地和天空的秘密，生與死的秘密，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的秘密。

抵達(dá)須彌山得穿過那條藍(lán)汪汪的，幽暗的，深不可測的，隨天空中太陽的變化而隨時變幻顏色的水流。那水叫忘川之水。那些急匆匆地去出生的人，那些急匆匆地去死亡的人，都得從這條河上趟過，以便把自已過去的所有記憶忘卻，成為一個新的人。我們的至高無上的尊者呀，他也是從這條河上趟過的，不過他的道行深厚，他的法力無邊，所以他什么也沒有忘卻。于是他就帶著這個五百次輪回轉(zhuǎn)世的身子，趟過河去，登上了山頂。

第八顆念珠，他太累了。登到山頂?shù)臅r候，他便背靠著一顆大樹睡著了。第二天黎明的時候，他被樹上鳥兒的鳴啾聲驚醒。他睜開眼睛一看，只見這是一顆多么高大，斑駁和古老的大好樹木呀，它的綠色的華蓋有半畝地大小，它的粗壯的巨人般的樹身上暴起條條青筋，那暴起的青筋顯示著它的力量，那綠色的華蓋則顯示著它的雍容華貴。這是菩提樹。而在他睜開眼睛時，突然感到有一團(tuán)菩提光，像一只溫暖無比的母性的大手一樣在撫摸他的臉頰。這光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一圈一圈的，光怪陸離，應(yīng)時而變。這時候他扶著大樹，欠起身子。啊吼，當(dāng)這偉大的行旅者，世界的畸零人，手搭在眉上，睜著他那熠熠有光的眼睛，向東方，向光亮來的那方向望去時，他驚呆了。

只見在遙遠(yuǎn)的東方地平線上，那忘川之水的另一岸，一輪紅日噴薄而出。太陽神駕御著天輦，揮舞著錫杖滾滾而來。它從這水面上一掠而過，濺起陣陣漣漪。而它手中揮舞著的那根錫杖，是一根魔杖。陽光照耀著的每一個地方，每一件物什，山川河流、樹木、花鳥魚蟲、朝生而暮死的螻蟻�？傊�，世界的一切，此一刻，卻在它那喋喋不休不休的咒語中，在輔之以魔杖的點(diǎn)化下，被鍛成金子。

整個須彌山被鍛成了金子，山上的所有的菩提樹自然也被鍛成了金子，而樹下的這個人自然也不能例外。

陽光在這一刻照亮了他的靈魂�；蛘哒f借助這陽光的照耀，這位名叫釋迦牟尼的偉大行旅者，以“修菩薩行，起廣大心”為行走口號的苦行僧，在這一刻看清了自己的靈魂。我現(xiàn)在知道了，我是誰了！我是一位先知，或者說是先尊，就是上蒼打發(fā)下來的一個帶領(lǐng)人類脫離混沌蒙昧狀態(tài)，脫離那萬劫不復(fù)的三途之苦的圣者，我將把我的所有悟得告訴眾生，我將以佛的名義，拯救眾生脫離那精神的苦海，結(jié)束那萬劫不復(fù)的宿命，抵達(dá)那禪的境界。我將不朽。我將與天地共老。這個世界所有有人群的地方，都將種植菩提樹，都將遍灑菩提光，都將用梵音誦頌著我的名字。

第九顆念珠，這樣，先尊釋迦牟尼便永久地居住在須彌山上了。他是佛祖，和他比肩而坐的是諸多佛陀。佛陀之下則是諸多菩薩。菩薩之下便是主宰東西南北的四大天王，四大天王之下則是十六羅漢，十八羅漢、三百羅漢、五百羅漢、九百九十九羅漢、十萬羅漢、二億羅漢，等等以約數(shù)來計數(shù)的諸多羅漢。羅漢之下是遍布世界各個角落的諸多比丘。以上所有這些，都似乎也可以用“和尚”這兩個字來稱謂，而再往下則是那些住家僧人，無需剃度的僧人，可以結(jié)婚生子的僧人，食肉食素，忌口或不忌口都悉聽尊便的僧人，他們被稱為“居士”。居士如螻蟻如草芥，不計其數(shù)。

佛祖說了，所有的佛門中人，都是尊者，都因?yàn)槟憔�神的高貴而高貴，所以，都是尊者，我是，你們也是！

啊，若問這須彌山在世界的那一個方位，那一處地面，是在東方還是西方，是在遠(yuǎn)處還是在近處。眾生啊，你現(xiàn)在居住的那個地方，小小的地方，庸常的地方，沒有任何神奇造化的地方，就是須彌山呀。而你家門口那顆普通的樹木，抑或是楊樹、抑或是柳樹、抑或是榆樹、抑或是常青的松柏等等，它們都可以是菩提樹呀！

在佛祖出世，佛法大行于天下的那些年月，菩提光也越過世界上最高的那座山——蔥嶺，照耀到了山的另一邊的東方。那邊是中國。于是有許許多多的東方面孔的僧人們，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懷著崇高的信念，翻越蔥嶺，足跡踏遍五印大地，尋找他們心目中的須彌山。

最后他們尋找到圣地了嗎？他們發(fā)現(xiàn)了須彌山這佛祖所居住的地方了嗎？死在路上的人和沒有死在路上的人，回到他們的東方祖邦的人和腳力所阻、終生滯留在五印大地的人，他們都說過：他們千問百詢，終于在最后的時刻發(fā)現(xiàn)了，抵達(dá)了，他們因此而得到了一種大歡喜大解脫！

須彌山原來在每一個信眾的心中！這是他們的回答。

那些道行深厚的中國僧人們說了，如果眼前的這一座山崗，能適宜于我腳下的鞋子的話，那么，它就是我的須彌山。如果這山上的草木，能帶給我一片清涼世界的話，那么，它就是我的菩提樹！

——這真是天才的理解，天才的悟得。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世界上的每一座山都可以是須彌山，世界上每一棵樹都可以是菩提樹。

第十顆念珠，天下名山僧占凈。是的，佛家說，天下所有的山，都可以是須彌山，天下所有的樹木，都可以是菩提樹，天下所有的人都可以是佛！

那么什么是佛呢？佛家說，佛是開悟了的眾生；眾生是還沒有開悟，正在走在大覺悟的路途上的佛。

不過他們在論述這些奇妙的哲思的時候，不是用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的那些尋常話語，而是用一種高貴的文體《偈》。當(dāng)香客虔誠地上一炷香，然后叩問：高僧呀，你能為我指點(diǎn)一下迷津，讓我迷途知返嗎？于是，空中傳來一聲偈的歌唱。

比如上面的關(guān)于須彌山和菩提樹的話題，偈是這樣唱的：

“丘山適履皆須彌，

草木清涼即菩提。

晨方問偈無常態(tài)，

詩來我正拈花時�！�

自然，佛家還有許多的關(guān)于須彌山、關(guān)于菩提樹的話題。例如有一句偈叫“須彌藏芥子，芥子納須彌”。據(jù)說，中國的唐朝時期一個叫李渤的官員問一個叫智常的和尚，他說“佛經(jīng)上所說的‘須彌藏芥子，芥子納須彌’，這話未免太玄奇了。小小的芥子里面，怎么可以可能容納下那么偌大的一座須彌山呢？這話于常理不通！”智常和尚笑一笑說：“官家平日總是自負(fù)滿腹經(jīng)綸，學(xué)富五車。奇怪，我看你的頭顱只有一粒椰子那么大，怎么可以裝得下五車書呢？”官員聽了，羞愧而歸。

佛家還有一句偈，叫“日日是好日”，意思說是境由心造，每一天都是好日子。宋朝有個和尚，叫慧開的將這句偈又?jǐn)U展一下，說明一下，唱成四句偈：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涼風(fēng)冬有雪。

若無閑事掛心頭，

便是人間好時節(jié)。

第十一顆念珠，他八十歲了，他想走了，他明白該是告別的時刻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將要耗盡，燈枯油干，因?yàn)槿馍矸蔡ナ遣豢煽康�。既然不能長住，那么不妨就此結(jié)束。于是雙腳把他帶入一片大森林中。他覺得這片大森林有些熟悉，仿佛夢境中出現(xiàn)過。后來他明白了，這正是迦毗羅衛(wèi)城外的森林，即他故鄉(xiāng)的森林，他當(dāng)年逃出城來，在這里剃度和從此踏上苦行僧道路的地方。他于是深深為之感慨。

穿越森林，他來到一個叫拘尸那迦的小小地方，沐浴之后，在兩根菩提樹中間安置了繩床，然后像初生兒躺進(jìn)搖籃里一樣，側(cè)身而臥，閉上眼睛。

“你們好自為之吧！我將涅槃！”佛祖平靜地說，這是公元前545年5月的一個月圓之夜。

但即使是這平靜的聲音，也如雷鳴，瞬間傳得很遠(yuǎn)，驚動了整個世界。弟子們從四面八方趕來，頌誦著“如來寂滅，世界空虛，當(dāng)集法藏，用報佛恩”的偈語，聚攏到他的身邊。

火塔搭起來了，里面堆滿了木柴，木柴上淋滿了酥油。它搭成一個塔的形狀，那塔的頂端，釋迦牟尼以圓寂時的姿態(tài)橫臥在那里。頭向北而臥，神態(tài)安詳，一領(lǐng)黃金袈裟覆蓋全身，僅露出頭和腳。那頭已枯瘦蒼老到如同一具骷髏，那兩只大腳，齊刷刷地并在一起，那是一雙走千山、涉萬水的大腳呀！

火點(diǎn)燃了，印度洋的季風(fēng)呼嘯著吹來，恒河在遠(yuǎn)處深重的嘆息，人們拍打著痛苦的胸膛，眼淚像河水一樣奔流。而那悲痛的心情后來逐漸為理智所取代，痛苦的嚎叫變成誦經(jīng)的節(jié)奏。當(dāng)一個信眾脫下自身華麗的衣服，扔向火塔，以冀令它更旺的燃燒時，所有的在場的人都效仿著，于是火勢更猛了。

火逐漸地熄滅了，灰燼處只剩下佛骨舍利，人們紛紛地趨上前去搶奪，其中，有八個國家的國王得到了它們。

后來，人們在佛祖圓寂的地方建立了一座大精舍，也就是佛寺。大精舍中有佛祖涅槃的圖像。佛祖向北而臥，修長的身體躺在一片樹林的中央。一群哀悼者圍在他的身邊，痛苦萬狀。菩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落下來，地上的野花枯萎了，樹上的鳥兒不再鳴叫。

第十二顆念珠，佛陀圓寂二百年后，孔雀王朝統(tǒng)一了五印大地�？兹竿醭�的締造者、偉大的阿育王來到這里，他在這里修建了一座佛塔，塔高二百余尺，塔前建有石柱，以記如來涅槃之事。并在這里立下宏誓，要將印度國建成佛國，要將佛教奉成國教，要讓釋迦牟尼的光芒照亮這一塊渾沌大陸。

公元前三世紀(jì)，印度建立了歷史上第一個相對統(tǒng)一的王朝——孔雀王朝。王朝的締造者就是阿育王。年輕的阿育王崇尚武力，戰(zhàn)功顯赫。那時候在這塊根據(jù)地理位置被叫成東天竺、西天竺、南天竺、北天竺、中天竺（法顯和尚這樣稱謂它們），或被叫成東印度、西印度、南印度、北印度、中印度（玄奘和尚這樣稱謂它們）的大陸，有據(jù)說八十六個邦國，互相征戰(zhàn)，血流飄杵，那個時期，那種情形，也恰好正如中國境內(nèi)群雄割據(jù)，諸侯爭霸，邦國林立的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情形一樣。

根據(jù)阿育王留下的碑文記載，他的回心轉(zhuǎn)意源于一場極為殘酷的征戰(zhàn)。在征戰(zhàn)中，十多萬人被屠殺殆盡，更多的人則死于饑餓。痛苦折磨著阿育王，戰(zhàn)死的游魂野鬼糾纏著阿育王，望著自己血淋淋的雙手，阿育王的內(nèi)心充滿了悔恨，他決心皈依佛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阿育王向全國發(fā)出了詔書，宣布釋迦牟尼先知所創(chuàng)建的佛教為國家宗教，宣布這個月亮女神照耀下的國家為佛國。阿育王在佛祖生活過的地方修建了84000座佛塔，在不計其數(shù)的石柱上刻上法令，教導(dǎo)百姓遵紀(jì)守法，恪守佛教教律。

第十三顆念珠，又一千二百年后，大唐高僧玄奘來到這里，佛塔還在，只是塔基有些陷斜，石柱還在，石柱頂端有四只獅子，目光威嚴(yán)，警覺地注視著這世界的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獅子有著大張的嘴巴，堅硬的長滿棕毛的胸脯，粗壯的柱子般的雙腿和張開的利爪。公元1950年，今天的印度國結(jié)束殖民統(tǒng)治，重新立國時，這枚獅子四面像柱頭被定為印度國的國徽。

但是那顆菩提樹，佛陀圓寂時用來系吊床的菩提樹，已經(jīng)枯萎了，快要死亡了。這個西行求法的中國大唐和尚玄奘看到，信徒們趕來三千頭奶牛，正在用奶牛的乳汁來澆灌這枯萎的樹木。他看到，在澆灌中，菩提樹的樹身在哆嗦，樹柯開始婆娑，葉片開始茂盛，菩提花開始開放。

那時小乘佛教已經(jīng)在佛教的發(fā)生地日漸衰落，而大乘佛教正蓬勃興起。看到這奇異的一幕，這個中國和尚突然明白了，這是一種昭示，佛祖的昭示，佛教的一個新階段開始了——大乘將大行天下，將在喜馬拉雅山東南面一個名叫中國的國家大放光華。

“請發(fā)大慈悲之心，佑護(hù)吾國吾民吧！至尊之尊，眾神之神，我們的佛陀！”玄奘舉手行禮，在這菩提樹前長久地躬立，雙淚迸流。

那菩提樹下圓寂的是釋迦牟尼的本生身子，也就是真身，亦就是那個肉身凡胎的出走者白凈王子的身子——這是佛祖五百身的第一身！此后，我們知道，五百次出生五百次死亡，五百次輪回五百次轉(zhuǎn)世之后，他將修成與天地共老的不老之身，將永遠(yuǎn)地居住在那須彌山上去了。就像我們開頭看到的情況一樣。

第十四顆念珠，那阿育王，他在這廣闊的五印大地上，他的孔雀王朝管轄的所有地域，起精舍，建伽藍(lán)，修佛塔，弘揚(yáng)佛法。記載說他親自督造的寺院就有84000座之多，而樹立那被后世稱為“阿育王的石柱”刻著佛教戒律的柱子，則遍布全國各地，不計其數(shù)。

這是國家行為。阿育王決心把他的國家和人民從混沌蒙昧狀態(tài)下帶出來，讓它成為一個佛國，讓佛教成為國家宗教。偉大的先知釋迦牟尼在在創(chuàng)立佛教二百年后，昔日的民間自發(fā)行為終于成為國家行為，得到體制的認(rèn)可和君王強(qiáng)有力的支持。

第十五顆念珠，中天高掛半鉤月，曾照洪荒第一年。

釋迦牟尼的光輝，或者說佛的光輝，照耀在這塊古印度文明板塊，照耀在自喜馬拉雅山西麓直至印度洋岸邊這遼闊的土地，照耀著這印度河與恒河流經(jīng)的所有的地方。干渴的土地吸吮著智慧的乳汁，浸泡在一種大喜悅中，大地上的一切在迅速地成長。

在佛教的創(chuàng)世紀(jì)之前，這塊土地是混沌的，是面目不清的，是為無邊無際的黑暗所遮掩著的。這塊土地瘴氣彌漫，毒蛇猛獸四處橫行，大象踩著巨掌，從城市的街心大搖大擺地走過。人們則目光呆滯，表情麻木，褐色的臉頰布滿愚蠢，貧乏的大腦等待開悟。這時一種崇高的東西出現(xiàn)了，一束智慧之光閃電般的照亮大地，一場智慧的甘霖從天空灑向嗷嗷待哺的土地。在那令人沉醉的梵音之中，在僧眾們用那喉音有些含混的誦讀，誦讀這名叫《吠陀》、名叫《奧氣書》的貝葉經(jīng)典中，一切都開始有了靈性，一切都像被施了魔法，一切都開始服從于規(guī)律和秩序。

是的，大地，河流，高大的樹木，冰冷的石頭，一切都在這梵音中，仿佛被施了魔法。大象開始服從于約束，載著華麗的坐帳從街頭舞蹈而過，坐帳里的乘者在高高的半空，隨著這大象腳步的顛簸而扭動腰肢。毒蛇變成耍蛇人手中的傀儡，在耍蛇人的從一個鄉(xiāng)村到另一個鄉(xiāng)村的游走間，它被裝在耍蛇人的褡褳里，而一旦有音樂從竹笛中吹出，它便鉆出褡褳，開始翩翩起舞。

第十六顆念珠。當(dāng)亞細(xì)亞先知釋迦牟尼，正赤著雙足，在東方大地行走的時候，世界的另一端，另一翼，在歐羅巴大陸，在一個以美神雅典娜而命名的城市里，一位偉大的西方哲學(xué)家出世，他望著東方，望著那佛陀行走的背影說：哪一條路更好，唯有神知道。

他叫蘇格拉底。是的，哪一條路更好呢？唯有神知道。在釋迦牟尼數(shù)百年之后，另一位先知，一位叫耶穌的歐羅巴人出世。而在耶穌數(shù)百年之后，另一位先知，一位名叫穆罕默德的阿拉伯人，正穿過沉沉黑暗，向人類走來。基督教將誕生，伊斯蘭教將誕生，它們連同這佛教一起，形成這世界的三極。

人類的一部分人將上帝叫做佛陀，而另一部分人則把上帝叫做耶和華，第三部分人則把上帝叫做安拉。這些人都是幸福的人，被陽光照耀的人，被愛和善包圍的人，原因是因?yàn)樗麄冇行叛觥?/p>

當(dāng)人們在一起談?wù)撋衩鞯臅r候，天使飛來了，包圍著他們；當(dāng)人們在一起談?wù)摷议L里短，世間瑣事的時候，魔鬼飛來了，包圍了他們。

但是上帝只有一個，他站在天堂的高處，以大悲憫的目光注視著人間，他無所不知，但是他又緘默不語。他只打發(fā)那些滿嘴酒氣，說著胡話，喜歡從一個地方向另一個流浪的人，借這些人的嘴發(fā)出他的神喻。

那第一個承載這個神圣義務(wù)的人也許叫瑣羅亞斯德，他是伊朗先知，他創(chuàng)建的那個教后來叫拜火教�，嵙_亞斯德令后世一個叫尼采的德國瘋子著迷，這個尼采寫作了一本書叫《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這個查拉圖斯特拉即是瑣羅亞斯德。尼采創(chuàng)建了一個哲學(xué)，這個哲學(xué)叫超人哲學(xué)，告訴人你可以無限膨脹，告訴人你如果遠(yuǎn)離凡塵，躲進(jìn)洞穴，躲進(jìn)深山高崗，與野獸為伍，與鷹鷲為伍，與無限的孤獨(dú)為伍，你將變得精神強(qiáng)大，你將成為精神的王者，你將成為世界的征服者和主宰者。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這本書，或者說尼采的超人哲學(xué)，直接地孕育了另一個德國人，這就是那個轉(zhuǎn)動著地球儀，張開雙臂，咆哮著“我要把地球一口吞掉”的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肇始者，全人類共同的敵人和罪人希特勒。希特勒從那遙遠(yuǎn)的、兩千多年前那股古老哲學(xué)的水流中，飲用了它其中有毒的部分。

第十七顆念珠，另一位先知，人們叫他以賽亞先知�；�督教神學(xué)家們根據(jù)《圣經(jīng)》里所能挖掘出的一星半點(diǎn)資料，推測說，他當(dāng)先知有五六十年之久，他可能是猶太王族，父親是亞摩斯，而亞摩斯是烏西雅王的堂兄弟。

《圣經(jīng)》這本基督教奉為至高經(jīng)典的經(jīng)典，它無疑是一個結(jié)集，它把長達(dá)八百年，甚至一千年的這一時間段中出現(xiàn)過的那些先知們的種種預(yù)言，種種神喻，集束整理出來，以耶穌的名義，編成這么一部經(jīng)典。而《以賽亞書》或者叫《以賽亞神喻》構(gòu)成這部經(jīng)典的最重要和最文藻燦然的華章之一。

遙想，當(dāng)基督耶穌赤著雙腳，披著長袍，在歐羅巴大地上游蕩的時侯，在耶路撒冷城宣喻的時候，他的手里拿著的經(jīng)卷，當(dāng)是《以賽亞書》，或叫《以賽亞神喻》。

以賽亞如果是個真實(shí)的人的話，他生活的年代，當(dāng)是在公元紀(jì)元前七世紀(jì)和八世紀(jì)之間。叫人詫異的是在《以賽亞書》中，后面一些章節(jié)，則記載了公元紀(jì)元開始前二百年的一些事情，神學(xué)家們推測說，這是后人偽托的，是假借以賽亞之名續(xù)寫的。這個以賽亞大約不是一個真實(shí)的人，所以《圣經(jīng)》里的這一部分章節(jié)，被叫做《以賽亞第二書》

有意思的是，以歐洲為主要傳播區(qū)域的基督教，被羅馬帝國奉為國家宗教的基督教，它的最初的昭示者卻是一個猶太人，它的發(fā)祥之地卻在耶路撒冷。

其實(shí)，基督教的源頭，伊斯蘭教的源頭，都來源于更早的一個教，它叫猶太教。這個如今被稱為“中東”的地區(qū)，是人類定居文明的最早的發(fā)祥地，幼發(fā)拉底河與底格里斯河，是人類定居文明最早的搖籃，接著兩河文明之后，即是敘利亞文明、猶太文明，與此同時在遙遠(yuǎn)的東方，中華文明板塊已經(jīng)開始行走，古印度文明板塊也已開始行走，而那時的美洲和非洲，還處在一片蠻荒與混沌中。接著才是古希臘文化板塊，古羅馬文明板塊。時間開始了，人類的覺醒期到來了。

先知以賽亞后來是如何死的呢？神學(xué)家們告訴我們以賽亞被裝進(jìn)空心的樹干鋸成兩段而死。大約，人們對這個滿嘴噴著酒氣，整日胡言亂語，像個行吟詩人一樣游走于城鎮(zhèn)和鄉(xiāng)間的人物，既討厭又懼怕，于是把他裝進(jìn)一棵空心樹里，這樣，人們心安理得地將他攔腰鋸斷。人們自我欺騙說，這不是在殺人，而是在從事一項(xiàng)伐木的工作。

基督教正是從猶太教中剝離出來的。當(dāng)一代一代的先知，在宣喻那上帝的教諭時，他們截取那古老教義中那些重要的部分、主要的部分、能夠理解的部分，對眼前的世界解釋有所幫助的部分，為我所用。于是，一股宏大的宗教潮流出現(xiàn)了，一群狂熱的信徒出現(xiàn)了，而一位標(biāo)志性的人物，那個先知耶穌的誕生與死亡，宣告這一座恢宏精神大廈的建成。

第十八顆念珠，伊斯蘭教這座精神大廈的建成，比前者大約又晚了數(shù)百年。公元610年安拉在吉祥之夜，命天使吉卜利勒向一位叫穆罕默德的伊朗靦腆青年，牧羊人開始啟示，這個啟示過程，直到632年穆罕默德逝世。

這樣，伊朗先知穆罕默德開始拄著拐杖，穿著長袍，包著頭巾，赤著雙手，在阿拉伯世界布道。

“萬物非主，唯有安拉”這句口號，是他響亮地喊出，并迅速地傳遍這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這情形，令我們想起佛教的偉大締造者，佛尊釋迦牟尼出世時那句擲地有聲的宣喻：“天上地上，唯我獨(dú)尊！”

“在這萬籟俱寂的高貴的夜晚，以西奈山盟誓，以無花果盟誓。人們哪，你們要信你們的主。萬物非主，唯有安拉。那些不忌齋戒，不做禮拜，不敬安拉的人們哪，你們有你們的命運(yùn)，而我，有我的命運(yùn)！”

穆罕默德如是說。一部名曰《古蘭經(jīng)》經(jīng)典，記錄了這些話。

穆罕默德還對遙遠(yuǎn)的中國，那一個古老東方文明板塊，遙致敬意，他以手加額，手指太陽升起的東方，對信徒們說：“學(xué)問即便遠(yuǎn)在中國，亦當(dāng)求之！”

穆罕默德把他所創(chuàng)立的教派叫“伊斯蘭教”�！耙了固m”一詞在阿拉伯語種中原意為“順從”。而伊斯蘭教的傳世經(jīng)典是《古蘭經(jīng)》，或被譯為“可蘭經(jīng)”。

穆罕默德并不認(rèn)為他的宗教較之基督教晚一些，從而處于下風(fēng)。他說，伊斯蘭教的教義中，汲取了基督教中的精華的部分，又剔除了基督教中那些被歪曲，被做世俗解釋，以及被從原始宗教中所剔除的部分。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伊斯蘭教是在恢復(fù)猶太教的原始面目，和原始解釋。他創(chuàng)立的這個教派才是可靠的，正宗的，具有唯一性的。

這樣，這個颶風(fēng)般形成的宗教，占據(jù)著世界的要沖，迅速地一日三丈地成長起來，擁有數(shù)目龐大的信眾，占據(jù)著這流著石油，流著蜜汁的世界高地。

第十九顆念珠，那是圣城耶路撒冷，和平之城，血光之城，暮色之城，那是眾神淚落如雨的地方，那是天使失聲慟哭的地方。

那大約是人類建立的最早的城郭之一了。那冰冷的，緘默的，公元前10世紀(jì)的石頭上面有多少馬刀砍過，多少馬蹄踏過，多少鮮血淋過，多少寡婦和嬰兒的淚水灑過。

耶路撒冷是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發(fā)源地和圣地。

那里有一道著名的哭墻，一年一年，當(dāng)年被大衛(wèi)王永遠(yuǎn)逐出的以色列人的后裔們，來到這面墻前，向壁而哭，哭聲驚天動地。他們向神祗哭訴數(shù)千年之長，數(shù)萬里之遙的顛沛流離之苦。

基督教教眾來到這里，在圣墓教堂朝拜，根據(jù)基督教《圣經(jīng)》記載，這里是耶穌受難，耶穌埋葬，耶穌復(fù)活，耶穌升天的地方。

當(dāng)耶穌被捆上十字架處死，當(dāng)所有的男人們，包括追隨他的十三信徒都拋棄他了以后，有一個女人始終不離不棄，守著他的圣體，這個女人就是妓女抹大拉。夜半更深在守靈中，疲憊的抹大拉眼皮只稍微地眨了一下，當(dāng)她重新睜開眼睛時，發(fā)現(xiàn)那片裹尸布還在一個角落里，只是耶穌的圣體已經(jīng)不見了。于是她揮舞著裹尸布，沖出地堡。她看見太陽升起來了，像一個大車輪子停駐在東方地平線上，我主耶穌復(fù)活了，他赤著雙腳，披著長袍，拄著拐杖，身披一身霞光，正迎著太陽升起的地方走去。他的身后，留著一串帶血的腳印。

裹過耶穌的那塊裹尸布，或者說妓女抹大拉揮舞過的那塊裹尸布，現(xiàn)在珍藏在倫敦大不列顛博物館里。

由于她不離不棄，由于她忠誠無比，所以她目睹了圣跡的出現(xiàn)，她看見了耶穌復(fù)活時的情景。于是她揮舞著裹尺布，一路跑去，把耶穌復(fù)活的消息告訴給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人。

所以基督教徒奉耶路撒冷為他們的圣地。

所以歐羅巴人說，耶路撒冷為歐洲的心臟，這個心臟奇異地長在身體之外。

而對于伊斯蘭教的教徒來說，耶路撒冷的圣殿，耶路撒冷的阿克薩清真寺，則是伊斯蘭教的圣殿。

每年每年，全世界的穆斯林都要來這里朝覲。

他們磕著長頭，從世界的各個角落，懷著對安拉的一顆赤誠的心，穿越千山萬水，來到這里。每一個信奉伊斯蘭教的男人，他一生最少要去一次耶路撒冷圣殿朝覲。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上，不為瑾現(xiàn)，只為感覺你的溫暖！”頭上蒙著頭巾的男人們，用嘶啞的聲音，這樣吟唱道。

阿拉伯世界的一些居民，按照先知穆罕默德的神諭，手指指處，走向東方，走向中國。他們最初走的是旱路，即穿越絲綢之路，到達(dá)西域，然后再經(jīng)過幾代人的輾轉(zhuǎn)跋涉，抵達(dá)世界的東方首都長安。這一部人叫西域回回，或者叫昆侖回回。當(dāng)絲綢之路在某一個歷史時期（北宋，西夏）堵塞時，而人類的大航海時代來臨時，于是他們從伊拉克海岸，坐船渡海，在中國南方的一個叫泉州的地方登陸，從泉州到蘇州，再到南京，最后在開封、洛陽集結(jié)，繼而開花一樣灑向中國全境，這一部分阿拉伯人叫“海上回回”或“南番回回”。

這些遙遠(yuǎn)的遷徙者，他們每一個人活完一生，行將死去時候，都要手指著西地平線，太陽落山處，指著那遙遠(yuǎn)的天之涯、海之角的耶路撒冷，對身邊的哀慟的親人說：“咱們回吧，回家鄉(xiāng)，回耶路撒冷！而我，先回去了！”

所以在中國，他們自稱回族，他們的教為伊斯蘭教的一個分支，叫“回教”。

而中國大西北地面的回族，又稱東干族。大路上，他們走過來了，當(dāng)?shù)厝藛枺号笥蜒�，你們是誰？你們從哪里來。這些大路上行走的人將手向東一指：“東岸子！”意思是說是從東邊來的。于是當(dāng)?shù)厝舜�這個音，將他們叫成東干族。這個歷史事實(shí)告訴我們一個信息，他們是在大航海時代，從中國泉州登陸的阿拉伯人，是海上回回。

耶路撒冷呀，這天使哭泣的地方，這歐羅巴、亞細(xì)亞、阿非利加三塊大陸的黃金界石，一位行吟詩人，抱著六弦琴，來到這里，對著這座和平之城，血色之城，暮光之城，他淚飛如雨，動人地吟唱道：

上帝給了世界十分美麗，

九分給了耶路撒冷，

剩下的一分給了世界的其他地方；

上帝給了世界十分哀愁，

九分給了耶路撒冷，

剩下的一分給了世界的其他人!

第二十顆念珠。有些先知頂著一頭零亂的頭發(fā)，灰塌塌的臉上沾滿油泥，眼角屎堆滿了眼角，仿佛一副永遠(yuǎn)睡不醒的樣子。那臉據(jù)說只有過河時才順便撩起水來抹一把。胡茬子亂長著。一件生滿了虱子的短皮毛大氅，胡亂地裹住上身，當(dāng)他行走途中饑餓時，會將手伸向皮毛里，順便摸一只虱子，填進(jìn)嘴里，“咯叭”一聲響，像吃一顆黃豆一樣。他的褲子或短裙掛在襠上，仿佛會隨時掉下來，但是永遠(yuǎn)不會掉下來，那褲腿或裙角已經(jīng)磨得襤褸不堪了，吊在半腿上。他的腳上和手上的指甲，已經(jīng)記不得是什么時候剪過的了，很長很長，指甲縫里鉆滿了垢甲。

他行走間通常會帶一個酒壺，這酒壺大約是偷來的，來自一個農(nóng)舍，或者是撿來的，來自一個剛剛熄滅了的古戰(zhàn)場的一名士兵的尸體上。這讓他常常處在半醒半醉中。他的話言零亂，前言不搭后語，說話時總是舉目望天，好像天上有什么風(fēng)景值得他去看似的，好像在琢磨哪一塊云彩會下雨似的。他的話語十分的奇怪，村莊的本分的男人一般都不去搭理他，村莊的女人們中有些好心的，會背過家人，偷偷地給他的手中塞一塊奶饹，或給他已經(jīng)空了的酒壺里灌一壺駱駝奶做的酒，或馬奶做的酒。

當(dāng)他的那些朝天空或地上吐出的唾沫突然變成惡毒的咒語或吉祥的預(yù)言時，當(dāng)在他的喃喃咒語中山崗?fù)蝗凰�陷、河水突然斷流，或他所預(yù)言的某一件事情突然在第二天應(yīng)驗(yàn)時，人們才突然明白過來，這是一位先知。農(nóng)婦們站在家門口，嘆息說，昨天從大路上走過，從我家門口走過的那位流浪者，竟然是一位先知，這是多么不可思議的事情呀！他們試圖尋找，可是已經(jīng)找不到他了。他的消失和出現(xiàn)都一樣地突然。世界很大，雙腳又把他帶到了另外的地方。

第二十一顆念珠，有些先知則是另外的樣子的。他們有著高貴的舉止，他們光潔的前額仿佛永遠(yuǎn)頂著一團(tuán)移動的亮光。他們的眼睛堅毅，果敢，好像負(fù)有某種特殊使命的天外來客，他們的胡須是整齊的，每天早晨起來一定要梳理一番，而在行走的途中又不斷地用手來捋它。他們頭戴頭巾，身穿黑色的袍子，那黑色的袍子從綠色的田野或褐色的山崗走過時，腳步堅定，有力，從容不迫，只有大人物才這樣走路的呀！人們發(fā)出驚嘆。當(dāng)他們還沒有到來的時候，他們即將駕臨的消息，已經(jīng)通過一個村子又一個村子，一張又一張人們的口，眾口滔滔，傳遞過來了。人們念叨著他的名字，充滿敬畏之感，他的名字在這一段時間會不停地敲擊著人們的耳膜。而當(dāng)他離去之后，他會作為傳說，那名字和那事跡還會長久地掛在人們的嘴邊。

這個世界是需要奇跡的，而他就是奇跡。

他會宣諭，把上帝的忠告告訴給每一個人。在人們的眼中，他就是上帝的神靈附身。上帝借這個附身傳達(dá)出他的神諭。門徒則堅定地認(rèn)為這傳達(dá)出的聲音即是上帝的聲音。

人們會詢問他許多事情，小到今年的秋莊稼如何，霜凍會在哪一天開始，丟失的毛驢應(yīng)該在那個方向去尋找，天空昨夜有一顆掃帚星劃過是怎么回事。大到戰(zhàn)爭的誰勝誰負(fù)，國王的命運(yùn)，世界的中心在哪里，世界的盡頭在哪里這樣大而無當(dāng)?shù)膯栴}，小到我們上面說到的家長里短，人們都希望得到他睿智的回答。

他會回答的，不過他的回答是先知般的回答，模棱兩可，不著邊際，似是而非，含糊其詞。你大約聽不明白的，你只有經(jīng)歷過以后才會明白。中國人把這叫《過而知之》。

有時候，人們會提一個愚蠢的問題。人們說：“先知哦，顯一樁奇跡給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看吧，請萬能的慈悲的上帝展現(xiàn)一下他的真容吧！”聽到這話，先知的臉色嚴(yán)肅起來，他會說：愚枉的人們哪，難道你們不知道，上帝鐘愛他的每一個孩子，他無時無刻不與你們同在。請將你的手貼在左胸，此一刻，他就在你們心中呀！

這位云游者，布道者，上帝意志的宣諭者，他在路過一個村莊又一個村莊時，還會撩起衣袖，伸出手來，撫摸每一個孩子的頭頂，為他們祈福。那些病人接受他的撫慰而會暫時地減輕病楚，那些麻風(fēng)病人接受他手指的觸摸之后會消除部分的自卑感，而那些垂死的人在他“上帝與我們同在”的禱告聲中，會安詳?shù)仉x去。

在先知們走過的地方，宣諭過的地方，人們會建起教堂。那教堂的鐘聲會定期的響起。那鐘聲嗡嗡嗡嗡的流滿暖意，仿佛神的聲音。在鐘聲中，人們會說，六神無主的時代結(jié)束了，我們現(xiàn)在有了神的佑護(hù)、神的悲憫和神的賦予我們的責(zé)任。我們是上帝的孩子。

第二十二顆念珠，除了上面那兩種類型以外，還有第三種類型的先知。他們誕生在城市里，混跡在市井中，他們一生都在這像豬圈一樣的城市的四面城墻中渡過。但是他們是先知。大隱隱于市。他們的腳步懶于去丈量城墻以外的道路。但是他們此生一直在行走，從未停歇，那是思想在行走，視通萬里，心馳八荒。

他們出身卑微，沒有顯赫的家世可資炫耀，他們家境平常，沒有多余的閑錢來用作人生投資。他們在城市的一個角落里長大，在一眼噴泉或一缽?qiáng)A竹桃下長大，突然有一天成長為巨人。雅典城中的一個叫蘇格拉底的雕刻匠的兒子，就是這樣的人。他被公認(rèn)為西方社會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哲學(xué)家，或者叫平民知識分子，或者如現(xiàn)在的人們所說的那種“公知”。

蘇格拉底出生在希臘雅典一個普通公民的家庭，其父是雕刻匠，母親是助產(chǎn)婦。見過他的人說他有著扁平的鼻子，肥厚的嘴唇，凸起的眼睛，矮小的身材，容貌平凡，語言樸實(shí)。說他一生都過著艱苦的生活，無論嚴(yán)寒酷暑，他都穿著一件普通的單衣，經(jīng)常不穿鞋，對吃飯也不講究，有一口吃食，能填飽肚子就行。

蘇格拉底30多歲時做了一名不計報酬、也不設(shè)館的社會道德教師。他說，他的母親是一位助產(chǎn)士，而他，要做雅典青年思想的助產(chǎn)士。他把自己看作是神賜給雅典人的一個禮物，一個使者。

雅典這座為紀(jì)念美神雅典娜而建的城市，也許是歐羅巴大陸最初的城市。城市有城墻，有花園，有噴泉，有市議會，有街頭游蕩的妓女，有市井中游手好閑的少年，總之，現(xiàn)代城市所應(yīng)當(dāng)具有的一切，它都應(yīng)有盡有。當(dāng)然，它還有偉大的思想家，即被稱為西方古典哲學(xué)的奠基者的蘇格拉底，以及他的學(xué)生柏拉圖，以及柏拉圖的學(xué)生亞里士多德。他們被尊稱為“古希臘三賢”。

歐羅巴文明一般被認(rèn)為有兩個源頭，一個是來自宗教的源頭，即最初的猶太教和后來從猶太教中剝離出的基督教，一個即是從蘇格拉底開始的希臘古典哲學(xué)。兩條牛奶河交匯，灌溉著這片豐饒大陸�；蛘邠Q言之說，一棵大樹長出兩個樹杈，然后在頂上形成遮天蔽日的華蓋。

后世的意大利詩人《神曲》的作者但丁，這被稱為舊世紀(jì)的最后一位詩人，新世紀(jì)的第一位詩人者，曾經(jīng)言之鑿鑿地告訴我們，他在天堂的最高一層，曾經(jīng)看到過這“古希臘三賢”。

我看見了熟悉各種技藝的人們。

在哲學(xué)家的圈子里，

帶著我的欽佩和崇拜。

我看見了柏拉圖，也看見了蘇格拉底，

而他，亞里士多德，

他就站在離柏拉圖旁邊最近的位置。

但是又有人告訴我們說，詩人但丁，不是在天堂的最高一層，而是在地獄的最低一層，看見我們的“古希臘三賢”的。是不是這樣呢？這里暫且留下我們的疑問。

四十歲左右的時候，蘇格拉底這個平民哲學(xué)家，成為了雅典的遠(yuǎn)近聞名的人物。全雅典城的人們舉行投票，要選出一個雅典城最有智慧的人，結(jié)果，這頂桂冠落在了蘇格拉底頭上。這期間，他曾三次當(dāng)兵，參加過戰(zhàn)爭，他還做過雅典法庭的公民陪審員。他是一位雄辯家。他的滔滔不絕的口才來源于其深邃的思想，和對民主制度的堅信和堅守。而他的軼聞趣事充斥坊間。

在雅典恢復(fù)奴隸主民主制后，蘇格拉底被控，以蔑視傳統(tǒng)宗教、引進(jìn)新神、敗壞青年和反對民主等罪名被判處死刑。他飲下毒酒而死，終年70歲（蘇格拉底前469---前399）。

死囚牢中，蘇格拉底對這個手里捧著毒酒杯的人問道：“請你告訴我，我該怎么做才行？怎樣才能幫助你體面地完成這個任務(wù)？”

那個人說：“你喝下這杯毒酒后，只要不停地在這里走，如果感到兩腿逐漸沉重起來，而且越來越重，于是你就躺下來，這表明毒藥已經(jīng)生效了�！�

蘇格拉底說：“好，我又長了一樣知識。我最大的智慧就是承認(rèn)自己無知--------世界上很多知識我都不知道！”說完，他在牢房里開始踱步，感到自己兩腿發(fā)麻，便躺了下來。

送酒的行刑者走過來，摸了摸他的身體，覺得已經(jīng)沒有熱氣了，他可以向上峰去報告行刑圓滿結(jié)束了。誰知，突然，蘇格拉底又睜開眼，喃喃地說：“獄卒，你過來，我欠了XXXXX一只雞，記得替我還上這筆債！”說完，這位偉大哲學(xué)家合上雙眼，安靜地離開人世。

據(jù)說蘇格拉底在被行刑前，他的雅典城的學(xué)生曾經(jīng)挖了一條地道，直通他的牢房。追隨者們從地道口鉆出來，拽著蘇格拉底的手，希望他逃離。很難說吧，當(dāng)局似乎也希望以這樣的喜劇形式結(jié)局。但是蘇格拉底堅持不走。他要把這個角色扮演到底。他渴望以這樣的形式來完成自己。

據(jù)說，當(dāng)蘇格拉底坐牢時，聽見隔壁牢房里有個新來的犯人在哼歌。那是一首新歌，他從來沒有聽過。他請求那個犯人教他。監(jiān)獄里的人都知道蘇格拉底是死囚，行刑日期迫近。聽了他的請求，唱歌的囚犯很吃驚：’你不知道自己馬上要被處決嗎？”

“死，當(dāng)然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要學(xué)新歌呢？”

“這樣我死的時候就多了首歌了！”

蘇格拉底之死是西方文化史上意義深遠(yuǎn)的事件，那死亡的烈焰照亮了西方后世幾千年的天空，直至今日。仿佛一則寓言，一個謎，他策劃了自己的死亡方式，以一場浩大的審判，以法律正義的名義判處自己的死刑。把自己生命的余燼凝成一個死亡之謎。給后世留下一道人文學(xué)科的“哥德巴赫猜想”。

“那一條道路更好，唯有神知道！”大智者蘇格拉底站在兩千四百年前那個人類的三岔路口，這樣說。語氣神秘、莊嚴(yán)，狡黠，甚至乎還帶有一丁半點(diǎn)的邪惡――惡魔般的邪惡。

而在蘇格拉底說這話的時候，那個東方世界思想界的神，一個名叫孔子的精神的王者，已經(jīng)完成他的布道，從而留給后世無限大的想象空間，然后悄然離世。

蘇格拉底被稱為西方的孔子，孔子則被稱為東方的蘇格拉底。

那真是一個光榮的世紀(jì)，先賢輩出的世紀(jì)，人類這棵大樹枝葉婆娑，紛紛結(jié)出豐碩果實(shí)的世紀(jì)。

第二十三顆念珠。在佛祖釋迦牟尼赤裸著雙足，沿著印度河上下，沿著恒河上下，在五印大地上布道，以“修菩提行，起廣大心”為行走口號，傳播他的佛教理想的時候；當(dāng)在歐羅巴的雅典城中，平民哲學(xué)家蘇格拉底，在議會大廳滔滔不絕，以雄獅般的雄辯和舌辯，宣傳著他的民主、自由、正義的民粹思想時，在遙遠(yuǎn)的東方大陸，這個被人類學(xué)家稱為中華文明板塊的地方，那時候，也進(jìn)入了一個星斗燦爛，先知們輩出的時代，人們把那個時代叫作“春秋戰(zhàn)國，百家爭鳴”時期。

一個魯國的十七歲的少年，他的母親死了。他把母親的靈柩停在城外，然后跪在靈柩前痛哭。就這樣哭了半個月，他的哭聲驚動了這個不大的諸侯國中的所有的人，大家都圍觀起來，問他為什么哭，并且哭得這樣楚楚可憐。

原來，這位青年三歲的時候，父親死了。他的父親是一名魯國的小官吏。那時他還少不更事，不知道父親埋在了哪里，而如今母親死了，這位青年希望將母親埋到父親的身邊去�！罢l能告訴我，父親的墳?zāi)乖谀睦�？”這位青年跪著問。這個發(fā)生在兩千五百多年前魯國都城曲阜街頭的情景，大約像我們今天偶爾在城市街頭見到的那種“賣身求父”的情景一樣。

這位青年叫丘，姓孔。他的相貌怪異極了，頭頂上中間凸起，四面凹起，活像一座丘陵，所以人們叫他“丘”。地理學(xué)家告訴我們，中華帝國的地貌特征，西高東低，共分三級，第一級是青藏高原，第二級是鄂爾多斯臺地，這第三級，就叫東南丘陵。這個孩子就出生在東南丘陵地帶。當(dāng)然，不是因?yàn)樗�出生在丘陵地帶，所以叫“丘”，而是他的額頭確實(shí)長得像一座東南丘陵。

他還長著兩顆大板牙。不久以后他將成為天下盡知的人物。當(dāng)孔丘穿著破舊的袍子，乘著吱吱啞啞的牛車，帶著他的弟子、賢人周游列國，傳經(jīng)布道時，他的這個丘陵一般的頭顱，大板牙，長長的滿臉胡須的形象，便廣為人知，便被定格到一直到我們敘事的今天。

孔丘是和釋迦牟尼是同時代的人。他則比蘇格拉底要早一些。他死去10年后，那個西方的孔子——蘇格拉底降生。

魯國城外，這位十七歲青年的哭聲終于得到了回應(yīng)。圍觀的人群中，有一個人走出來說，他知道孩子的父親埋在哪里，當(dāng)年出殯時，他就是抬棺材的人之一。這樣，仍然由這個人，再加上幾個人抬棺木，孔丘的母親的靈柩，被埋在了他父親的身邊。七七四十九天守完孝，這孩子從墳頭上站起說：我無牽無掛了，我長大了，我要行走，這行走從墳頭前開始。

又有一種說法，他在墳頭上守了三年，搭個茅棚守在那里，按照周禮的要求，這叫盡孝、守陵。三年后回到曲阜城，最先的時候，混跡在這個小王朝的官場上。魯國是一個小國，是那大名鼎鼎的周王朝開國功臣周公旦的分封之地。周公旦在這里做過一段分封王后，然后把位置交給兒子，自已則應(yīng)召去洛陽平叛。繼而前往灃鎬二京，去為周王朝制定周制周儀周禮周樂。所以中國人三千年來沿襲下來的這種禮制制度，源于周公。所以孔老夫子認(rèn)為，作為魯國人，他在面臨“禮崩樂壞，人心不古”的亂世時代，理所當(dāng)然地具有“克己復(fù)禮”的人生使命。

這樣孔丘開始周游列國，宣傳他的政治理想。他的政治理想其實(shí)只有四個字，那就是前面提到的“克己復(fù)禮”。從人文初祖軒轅黃帝開始的這個東方文明板塊，行進(jìn)到孔子的年代時，已經(jīng)有兩千五百年之久了。軒轅黃帝叫人們從樹下走下來，從洞穴里走出來，有頂?shù)姆孔咏小伴俊�，不帶頂�(shù)膭t叫“臺”。軒轅黃帝叫他的妻子嫘祖用蠶絲織成衣服，讓人們脫下身上的獸皮，叫人們不要光著身子，叫人們知道害羞。軒轅黃帝讓他的史官倉頡造字，于是這世界有了文字。軒轅黃帝又讓他的糧食官倉頡造酒，于是酒氣沖天，彌漫了后世幾千年。軒轅黃帝又讓他的樂師造出五律，于是有了音樂。軒轅黃帝在與蚩尤逐鹿大戰(zhàn)時，面對大霧彌漫，遮天蔽日，又讓風(fēng)后造出指南車。

第二十四顆念珠。黃帝部落的游獵，最初當(dāng)在西北黃土高原地面，也就是今齊人們所說的黃河中游偏上一點(diǎn)的地區(qū)。黃河在進(jìn)入晉陜峽谷前，有個“幾”字形的大彎，那里有個縣，叫神木，神木境內(nèi)有一座山，叫石峁。考掘發(fā)現(xiàn)，這大約是黃帝部落當(dāng)時所筑的城池，中華文明板塊所筑的第一座城池。城池中有城墻，城中有主體建筑，原始宗教的祭祀場所，房屋和窯洞，石砌的墻壁，象征城市公共設(shè)施的下水道。它距離現(xiàn)在大約有五千年，正是公孫軒轅時代。石峁城市遺址與伊拉克兩河流域文明所建立的、被史學(xué)家所認(rèn)為的人類定居文明建立的第一座城市，屬于同一個時期。這就是說，文明是同步發(fā)展的，當(dāng)那座城市在筑建時，東方的天空下，這座城市也在筑建。

軒轅黃帝死后，葬于陜北高原南部，黃河西岸一個過去叫作中部、現(xiàn)在叫做黃陵的縣境。在一座松柏遮掩的橋山之巔。司馬遷在《史記》中說“皇帝崩，葬橋山”。橋山是陜甘分水嶺——子午嶺的一支支脈，子午嶺則是昆侖山的一支余脈，是昆侖山這個“千山之祖，萬水之源”伸向中華腹地的一支綿長偉岸山脈。

橋山之巔那圓狀的土包，據(jù)說是黃帝的衣冠冢，而黃帝本人，則升天走了。黃帝在位百年，活了一百一十一歲，娶有四妃十嬪，得二十五子。他的兒子和孫子后來被分到中華大地，形成七十二個國家。黃帝升天時，百姓和臣子們戀戀不舍，拽住黃帝的一只腳，不讓他走。結(jié)果黃帝還是走了。眾人手中拽著的，只是黃帝的一只靴子。因此橋山頂上這圓圓的土包，號稱是中華第一陵的地方，其實(shí)只是衣冠冢，埋的只是一只靴子。

后世的詩人們調(diào)侃說，黃帝丟失了一只靴子，從此中華文明的歷史，就跛著腳，一瘸一瘸地前進(jìn)。而在孔子時代，當(dāng)人們請教圣賢孔子，問道：“黃帝固然長壽，但壽期也就是一百年出頭，那么，為什么，大家都說，黃帝大壽三百年呢？”孔子答道：生而人得其利百年，死而人畏其神百年，亡而人用其教百年，三個百年相加，不就是三百年么！眾人聽了信服，不再爭辯。

這里說的教就是道教，也就是所謂的黃老之學(xué)。傳說黃帝走到甘肅涇河旁邊的崆峒山，來到登天梯下面，問道廣成子，從而得到“道”的啟示。而到了孔子的年代，世上出了另一位與孔子齊名的高人，名叫李耳，人稱老子，從而令這個中華本土的原始宗教——道教，得以確立。這樣，再加上孔子以及他的弟子們所完成的儒教創(chuàng)立，再加上后來從印度傳入的佛教，大教東流落地生根，從而三教合流，為中華文明奠定了根基。

黃帝還曾經(jīng)問醫(yī)于歧伯，從而有《黃帝內(nèi)經(jīng)》醫(yī)書傳世。又曾得九天玄女傳授的長生不老之術(shù)。道家后來的煉丹術(shù)，各種巫術(shù)，各種聳人聽聞的大預(yù)言，神神鬼鬼、虛虛實(shí)實(shí)等，大約都與此有關(guān)。

黃帝時期還發(fā)生過幾次大的戰(zhàn)爭。一是與炎帝的戰(zhàn)爭，以和解作為結(jié)束，一是與蚩尤的戰(zhàn)爭，以將蚩尤部落趕入西南十萬大山作為結(jié)束。中原逐鹿，鹿死誰手，就是說的與蚩尤在河北大平原地面上的惡戰(zhàn)。

蚩尤部落逃入西南大山，形成如今云貴川渝地面的漁獵文化現(xiàn)象。這地面有一種古老的劇種，叫儺戲，演出者戴著類似四川三星堆遺址出土的那種面具，劇場兩邊柱子上的對聯(lián)，一邊叫“如是一席之地可家可國可天下”，下聯(lián)叫“雖然尋常人物能文能武能鬼神”。西南十萬大山之中，村村寨寨，尤其是少數(shù)民族村寨，時常出一些能鬼能神，上刀山下火海的“蠱婆”，“巫師”之類。他們從一出生就是，仿佛上蒼打發(fā)來這似的。代代有之，自那時起以至今日，綿繼不絕。

前些年，人們習(xí)慣將中華民族叫成“炎黃”子孫，即黃帝與炎帝的子孫，后來西南少數(shù)民族提出異議，認(rèn)為蚩尤部落也是中華民族的一部分，于是媒體改稱“華夏子孫”。

第二十五顆念珠。中國的史書認(rèn)為，中華民族的歷史，或者說中國的立國史，或者說這個東方文明板塊的發(fā)祥史，從三皇五帝開始，接著是夏朝、商朝、周朝，接著是春秋五霸、戰(zhàn)國七雄，隨后是秦的封建大一統(tǒng)，隨后就是以此類推的比較明晰的碑載文化所記載的歷代朝代更替，直至我們說話的今日。

三皇是誰，有諸種說法。一般公認(rèn)的說法，是指上面我們所說的軒轅氏即黃帝、神農(nóng)氏即炎帝，另外一位，則是比黃帝，炎帝都更早一些的伏羲氏，他叫太昊。史書還認(rèn)為，這些傳說中的“三皇”，大約并不是后來人們常說中的那種“皇帝”，而僅僅是某一個大的游牧部落氏族部落的首領(lǐng)。

另有說法則認(rèn)為，三皇是指伏羲氏、 煫人氏、神農(nóng)氏，而軒轅黃帝似乎要晚一些，當(dāng)為五帝之首。遠(yuǎn)古傳說，初民時代，沒有文字記載可證，僅僅是口口相傳，代代相傳而已。

甘肅天水人認(rèn)為，伏羲氏的故鄉(xiāng)在他們那里。甘肅涇川縣人則認(rèn)為，女媧的故鄉(xiāng)（最起碼是女媧的主要活動區(qū)域）在他們那里，他們在一座山上建了座王母殿，左右兩邊對聯(lián)是“中天高掛半鉤月，曾照洪荒第一年”。

正像西方神話認(rèn)為人來自亞當(dāng)夏娃的結(jié)合一樣，東方傳說認(rèn)為人類最初的始祖是伏羲和女媧。

伏羲女媧交媾圖被認(rèn)為是中華民族最早的生殖崇拜圖騰。一對青年男女，上身赤裸，相對而視，下身則像蛇的尾巴那樣交織在一起。在陜北民間剪紙藝術(shù)家白鳳蘭的農(nóng)民畫中，曾有這樣的圖案。后來，在新疆高昌故城唐代漢將軍墓的天穹頂上，亦有這樣的圖案，而在近些年，在中日美英法德六國科學(xué)家組成的人類基因破譯小組，在經(jīng)過多年艱苦 破譯以后，所破譯出的人類基因圖譜，即著名的“蝌蚪圖”，多么神奇呀，亦與這伏羲女媧交媾圖一模一樣。

當(dāng)人們問那位民間剪紙藝術(shù)家怎么能畫出這么一個圖譜時，她說她不知道，這是老輩子傳下來的圖譜。當(dāng)問這個圖譜說的是什么故事時，老太太害羞地說，發(fā)生了大災(zāi)難，也許是洪水吧，濁浪滔天！世界上的所有的人都滅絕完了，天底下只剩下一對兄妹。神說，你們結(jié)婚吧，為了這世界上繼續(xù)有人類。兩兄妹害羞地說，我們不能結(jié)婚，我們是兄妹，這樣做叫亂倫。神沉吟半天，說：“那么，讓我們聽從天意吧。這里是兩扇砬盤，上扇為陽，下扇為陰，你們兄妹兩個各扛一扇，將這砬盤從山頂滾下山坡，如果到山底下后，這兩扇砬盤合在一起了，那你們就結(jié)婚，這是天意，上天不會譴責(zé)你們的；如果砬扇依然分開，那就注定人類當(dāng)滅了！”

這樣，兄妹倆各扛著一個砬扇，從山頂向下滾去，多麼的奇怪，當(dāng)砬扇滾到山腳下，停住的那一刻，“咔叭”一聲，兩扇嚴(yán)絲合縫地重合在一起了。于是兩人害羞地但是勇敢地就地躺下來，女人捧起裙擺，蓋住自己的臉。于是那一刻，泉水開始淳淳流淌，野花開始美麗開放，大樹開始御風(fēng)飛舞，太陽開始凄涼地又熱烈地照耀在大地上。一切有了靈性，一切有了生命，一切又從頭開始。

在女媧傳說中，黃皮膚的中國人是女媧用泥巴一個一個捏成的，這叫“女媧摶泥，造出人類”。還有傳說說，天漏了，大雨如注，地面上一片汪洋，女媧于是煉出五彩石，來補(bǔ)天上的漏洞。漏洞補(bǔ)住了，雨停了，那些五彩石后來變成了天上五彩的星星。

女媧煉五彩石補(bǔ)天的那地方，在陜西的臨潼山。臨潼山的山頂，有女媧廟。山的背后，有一條谷叫女媧谷，相傳那就是女媧補(bǔ)天的地方。后世的秦始皇，曾在一個叫“焚書坑儒”的事件中，將三百六十個儒生哄到這山谷里發(fā)思古之幽情，然后用黃土將他們活埋。因此這谷又叫“坑儒谷”。到了今世，西安事變張楊兵諫，驚慌失措的蔣介石，曾經(jīng)沿著這條山谷逃逸 ，后來被兵諫士兵們捉住。

第二十六顆念珠。這個以黃帝部落為主體，加上炎帝部落，加上蚩尤部落，加上許多我們業(yè)已茫然不知無從查考的種種部落，所組成的這個東方人類部族，或曰種族，或曰族群就這樣形成了。黃帝將這一塊神袛，分為九州來管理，所以中華又叫神州，或曰赤縣神州。

人類從蠻荒與愚昧中走出，開始懂得恥辱，懂得禮儀，懂得農(nóng)耕，懂得馴養(yǎng)野畜。那是“三皇”的年代記憶。老百姓唱著這樣的古歌，這歌被稱為人類初民時期的歌�！叭粘龆�作，日入而息，耕田而食，掘井而飲，帝力于我何有哉？”——這話的意思是說，早晨我扛著老镢頭上山種地，晚上我回到家里脫褲子睡覺，餓了我耕田，渴了我掘井，我驕傲地自食其力地活著。那帝王的力量，雖然無疆不屆，無比強(qiáng)大，但是只要我不逾矩，不去觸犯他們，帝王又如何奈何于我呢？

一般認(rèn)為，這支東方人類族群的主要部分，他們最初居住在黃河的最大支流——渭河流域一帶，后來則散漫開來，足跡遍布黃河中上游地區(qū)。神木石峁黃帝部落所建立的那座五千年前的都城遺址準(zhǔn)確地告訴了我們這一推斷。爾后，這支人類族群便向南，向南進(jìn)入黃河流域中下游，進(jìn)入那孔子的家鄉(xiāng)，繼而又進(jìn)入長江流域，與逃遁到東南十萬大山中的蚩尤部落去對接。

相信在那個時期，渭河中下游所形成的這塊被后來稱之為“八百里秦川”的沖積平原，還是一片澤國，古人類是住在半山上的。白鹿塬上半坡村的古人類們，我們那遙遠(yuǎn)的祖先，他們白天狩獵，制陶，玩著被稱為新石器時代的一件件生活生產(chǎn)用具，間或抬起頭，望著家門前老槐樹下的這一汪浩瀚之水發(fā)呆，夜來，則吹著一種古老的陶制樂器——塤，召喚別的部落的異性，越過鴻溝，來這穹頂?shù)拿┎菸葜杏臅�。唉，幽會，它是—份稀釋劑，籍此稀釋人類那幾千年的苦難，誘惑人類一代一代地活下去。

在半坡母系氏族遺址上，一座占地頗大的茅草屋遺址的旁邊，人們挖掘出一個當(dāng)年的公墓。里面有二百多個男女，他們被反剪著手，分明生前是被繩索綁著的，然后身體蜷曲，面向西方而臥，成隊成行排列。沒有人知道這是怎么回事。所有的解釋都只能是猜測。

人們曾經(jīng)對這二百多個古人類挑出幾個，進(jìn)行面部復(fù)原，骨骼分析。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他們的骨骼修長、纖細(xì)，而他們的面相，則類似今天中國嶺南一帶的人們的長相。這是怎么一回事呢？不得而知。中國的北方人種，或曰長江以北的人種，是蒙古人種，中國長江以南的人種，是馬來人種。那么這是怎么一回事呢？是由于后來的朝代更疊，戰(zhàn)亂頻仍，尤其是長達(dá)二百八十六年的魏晉南北朝、五胡十六國之亂以后，半坡的居民們已經(jīng)流落到了長江以南地面上去了嗎？不得而知。眼望為沉沉黑幕所逅遮掩的雜亂昨日，我們所能做的唯一亊情只是一聲長嘆。

有好事者，拿這兩百多具骨骼，去做了一個身高測定，從而取其平均值，得出的結(jié)論是，男人的平均身高是一米六五，女人的平均身高是一米五五。這話是不是可以這樣說，距現(xiàn)在五千多年到六千年時候，那時中國人的身高，男人是一米六五，女人是一米五五。

半坡母系氏族遺址上，那覆蓋的土壤，最底下一層是原始土層，即從一億五千年至三億年前塔克拉瑪干方向吹來的的黃土堆砌而成（偌大的西北高原即是這樣形成的）。原始土層上面，是兩米厚的文化層，這一層是先民們的活動所遺留下來的，堆砌著許多的諸如美人瓶、陰陽漁之類的陶器，和各種獸骨，各種諸如骨針、石刀、石斧之類的東西。最上面一層，是浮土覆蓋層，厚度也是兩米。這說明了什么呢？說明黃土的搬遷，一直在進(jìn)行著，六千年是兩米，以此計算，六百年該是二十公分，六十年該是兩厘米。那是沙塵暴帶來的黃土搬遷嗎？不知道。

第二十七顆念珠，上面我們說了，“三皇”是伏羲氏、神農(nóng)氏、軒轅氏。這是比較普遍的說法，當(dāng)然還有許多的說法，例如“三皇”之例，取掉軒轅氏，而加上燧人氏，即鉆木取火的那位部落領(lǐng)袖。從而把軒轅氏排下來，列為下來的“五帝”之首。

那是一個產(chǎn)生神話和傳說的年代，凡事都不可太較真。因此在我們的敘事中，還是沿襲我們最初的那個說法。

傳說中的“五帝”是少昊金天氏，顓頊高陽氏，帝嚳高陽氏，帝堯陶唐氏，以及帝舜有虞氏。

再下來就是清晰可見，有碑載文化可查，有青銅禮器可證的夏朝、商朝、周朝了。

五帝時代的唐堯、虞舜，夏商時代的夏禹、商湯，古稱“四賢”，他們都是有為的皇帝，也是軒轅氏的子孫。后世的中國人激勵自己時常說一句口頭禪——“人人皆可為堯舜”，意思是說只要你約束自己，勤勉做事，你也可以成為圣賢的。史書則用“天下大和，百姓無事”贊美那個混沌初開、民風(fēng)淳樸的偉大時代。那時這個時代，還叫氏族社會時代。而氏族時代的瓦解和奴隸制時代的開始，是從一個重要人物開始的，這就是治水的大禹。

大禹是黃帝的玄孫，娶涂山國之女首領(lǐng)涂山氏為妻。人們考證說，涂山在今天安徽蚌埠一帶。大禹的父親叫鯀。在堯舜二帝的年代，黃河泛濫，赤縣神州水患不斷，先是鯀治水九年，無功而返，舜殺了鯀，然后召集大臣們開會，公推新的治水領(lǐng)袖，眾大臣們說，如果大王敢用人的話，鯀的兒子，一個叫禹的年輕人，可當(dāng)此重任。賢明的君王舜于是同意了。

新婚第四日，禹踏上了治水的征途。舜又派伯益和后稷兩位賢臣協(xié)助禹治水。禹的父親鯀治水的時候用的是“堵”的辦法，修壩造堤，想把泛濫的洪水堵住，這樣水便越堵越多，而天空仿佛像露了底一樣，大雨如注，于是滿世界一片汪洋，人們生活在涌涌不退的水患中，生活在潮濕陰冷，毒蛇猛獸出沒的沼澤泥沼中。

禹則采取了“疏導(dǎo)”的辦法。他赤著雙腳，帶領(lǐng)柏益和后稷，將天下九州，一一踏勘，山形水勢盡在掌握，然后開山劈河，疏通條條河流通往大海的道路，他做的一件重要的工程，是將黃河中游的梁山劈開，鑿出一條河道，這河道叫十里龍槽，黃河這邊的山叫“梁山”，屬陜西，黃河那邊的山叫“呂梁山”，屬山西。而咆哮的黃河在沖出十里龍槽，行駛到白馬灘地面以后，從一個叫“龍門”的地方?jīng)_出晉陜峽谷，進(jìn)入廣闊無垠的平原地帶。這個“龍門”亦給后世留下一個“鯉魚躍龍門”的說法。

大禹治水的另一項(xiàng)壯舉，是鑿?fù)�，鑿寬渭河入黃處。在大禹治水之前，八百里秦川還是一片澤國，汪洋一片，蠱蟲猛獸出沒，黃河象搖頭晃腦的行走，那水深的地方是漩渦，水淺的地方是沼澤和遮天蔽日的蘆葦叢，所以那白鹿塬下半坡村的人們，只能坐在家門口望著這一灘浩瀚之水發(fā)呆。

大禹疏通了“禹門口”，于是渭河水“嘩”的一聲瀉了下來，烏黑的泥土露了出來，渭河慢慢地從平原的中心，勒出一條深深的河槽。水流歸黃河，人攆著河流走，這樣從秦嶺的半山坡往平原上搬遷，于是在渭河平原上，一個又一個村莊星羅棋布地布滿了平原。在眾多村莊的拱擁下，人們建起了一個最大的村子，這就是后世被稱為千古帝王之都的長安城。秦人把村子叫堡子，把這長安城叫“大堡子”。

而為了紀(jì)念的緣故，人們將渭河入黃處，叫作“禹門口”。因?yàn)樘煜戮胖荩�都得到過大禹治水的恩惠，所以后世又把“神州”稱為“禹州”。人們還在河邊的石頭上，刻下頌歌來贊美他。那頌歌被稱為《夏禹書》或《夏禹頌》：“為治理汪洋沼國，您疏通四塞如固的山脈，能有三芚的百業(yè)興旺，全仗崇尚民生的大禹！”

天下大和，百姓無事。賢明的君王虞舜，便將帝位傳給了治水的大禹。禹將他的國號叫“夏”，因此世人也叫他“夏禹”。夏禹分封諸王，實(shí)行井田制，史書上說：“夏禹帶冠”意味著奴隸制開始，氏族制度瓦解。

而當(dāng)年協(xié)助大禹治水的副手，有個叫后稷。也許后稷是一個人的名字，也許不是人名，而是官位，即三皇五帝時代的農(nóng)業(yè)官。當(dāng)大禹治水的同時，他的副手后稷也和他一起規(guī)劃著九州地面的農(nóng)耕事宜。

夏之后，接著是商湯，而接替商朝的是周朝。這個“周”，正是后稷的后人們所創(chuàng)立的。中華文明，被稱為農(nóng)耕文明，這個農(nóng)耕的鼻祖，就是傳說中的后稷。

在周之前的歷代帝王，一般被認(rèn)為是半農(nóng)半牧的部落首領(lǐng)，今日東海，明日南山，風(fēng)一樣地在神州大地上行走，舉止飄忽不定。到了周，這個東方文明板塊，才切實(shí)地將雙腳踩在了堅實(shí)的大地上，精耕細(xì)作，為古農(nóng)耕文明奠定了千秋基業(yè)。這也就是后來孔子“克己復(fù)禮”的原因，他說他要復(fù)的是“周禮”。

第二十八顆念珠。后稷的部落，居住在渭河岸邊一塊因大禹治水，而裸露出地面的臺地上。那地名叫武功。渭水發(fā)源于隴東西面一個叫“鳥鼠山”的地方�！端�經(jīng)注》中說：“鳥鼠同穴，渭水出焉！”那山上，從上往下，一連有三個泉子，它們是渭水的源頭。這渭水，在經(jīng)過隴東高原跌宕的行程后，從陳倉地面一個叫大散關(guān)的地方，猛地一躍，進(jìn)入渭河平原。

后稷的孫子叫公劉。在公劉擔(dān)任這個部族的首領(lǐng)的年代里，與商王朝有了間隙，那時公劉該是商王朝的農(nóng)業(yè)官吧，于是，為避禍端，公劉帶領(lǐng)族人，離開渭河流域，向北翻了一架大山，將部落帶到了涇河流域。公劉開始立國，他將他的國名叫作“豳國”�！搬佟笔亲詣�(chuàng)的一個字，山那邊有個老家，山這邊又有個新家，兩個都是家鄉(xiāng)，所以這個“豳”字，是“山”字的上面，摞兩個“豕”字。豳字在唐朝時候改作“邠”，在當(dāng)代，則改作“彬”。音不變，字改了。正所謂“三千年三易其字鏗鏘鄉(xiāng)音總不改”。

后來到了檀父的年代，這個因?yàn)轫w晦之術(shù)而變得強(qiáng)盛了的部落，重新翻過山去，鳳鳴岐山，在緊挨著武功的渭河上游，一個叫岐山的地方，建立周王朝，成為諸侯國。

周文王姬昌開國，曾被囚于商的國都朝歌。周武王姬發(fā)伐紂，滅紂建國。半人半神的姜子牙渭水河畔釣魚，被周文王訪著，成為周的國師。“姜子牙釣魚——愿者上鉤”成為民間的一句歇后語�！拔耐鯄粜�，渭水泱泱”，則是文化人對這件事的同一個意思的說法。姜子牙釣魚臺如今成為那塊地面一處名勝，姜子牙本人，亦成為一個半人半神的傳奇人物。

周得天下后，定都在鎬京，即今天的西安城西南十幾公里處，“八水繞長安”中，一條名叫灃水的旁邊。文王做“灃”，武王做“鎬”，灃京在灃水的西岸，鎬京在灃水的東岸，兩京并稱，稱灃鎬二京。周武王建國，大封功臣謀士，周公旦封于魯。魯即后世孔子的國家。周公后來又回到鎬京，輔助朝政，治理天下。魯國則交給他的兒子去做王。

這個周公，還制禮作樂，建立了周朝的各種典章制度和禮樂制度，確立了以宗法制度為中心的政治制度。

西周三百年，亡于周幽王。有一個美女，叫褒姒。褒國在秦嶺以南，如今那地面叫城固。秦嶺最高峰叫太白山，太白山山頂生出兩股水，一股往南靣流，流入褒國，這水就叫褒水，一股往北靣流，流入關(guān)中，這水就叫斜水。那著名的褒斜道，即指順這兩條河的河床，開斬出來的道路，修鑿而成的棧道。后世的韓信將軍“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就指的這條路，而諸葛亮的六出祁山，那上面屢屢談到的褒斜道，亦指此。

想來，那“姒”是她的人名，那“褒”是她的國名。這兩個字連起來說，是“一個來自褒國，名叫‘姒’的美麗女子”。褒姒天生矜持，難得露出一笑，這大約叫“拿搬”，叫“矜持”，美人的伎倆。美人見了周幽王，亦是如此。為了博美人一笑，周幽王聽說褒姒喜歡聽撕扯布帛所發(fā)出的撕裂聲，于是鎬京城宮中的布帛，一匹一匹拿出，讓人撕裂，叫褒姒聽這聲音。幽王還說了，我還有更好玩的事情，狼煙一發(fā)，像耍魔術(shù)一樣，一瞬間可招來天下九州各路兵馬。這樣說了，周幽王于是用車載了褒姒，來到不遠(yuǎn)處的臨潼山，那個三皇曾經(jīng)居住，女媧在此補(bǔ)天的地方。半山腰上有一座烽火臺，烽火臺內(nèi)芯裝滿了狼糞，這是當(dāng)時的一頂軍事設(shè)施。周天子倘若有難，于是這狼煙一點(diǎn)，烽火臺東西南北方向都有，只要一個點(diǎn)燃，就一個一個接踵被點(diǎn)了，危情會直達(dá)邊關(guān)。而今，這周幽王將臨潼山的狼煙一點(diǎn)，一股青煙直直地冒起，扶搖直上，果然四周狼煙四起，天下驚恐，不出三日，天下兵馬皆聚集于臨潼山地面。這回，美人褒姒倒是笑了。這后來，為逗美人一笑，周幽王大約又點(diǎn)了幾次，最后一次，當(dāng)他真的有難，點(diǎn)燃驪山烽火狼煙時，天下竟沒有一路兵馬來救。西周就此滅亡，而東周開始。

周幽王廢王后申氏，而立褒姒為妃。又廢太子宜臼，而立褒姒的兒子伯服為太子。這事惹惱了申后的父親申候。申候于是聯(lián)合西部犬戎，舉兵攻打周幽王，在驪山下殺死周幽王。宜臼繼位，是為周平王。鑒于請來的西戎兵馬遲遲不退，時常滋事，周平王遷都洛邑。史稱“平王東遷”，至此“東周”開始。

東周自公元前475年開始，至公元前221年結(jié)束。那個年代，天子虛弱，諸侯國蜂起，因此，又被稱為東周列國年代，春秋五霸年代，戰(zhàn)國七雄年代。直到強(qiáng)秦的出現(xiàn)，才完成這封建大一統(tǒng)。

第二十九顆念珠。從初民時期一直沿襲到那個時代所產(chǎn)生的歌謠，有好事者把它整理出來，從三千多首詩歌中（一說一萬多首中）遴選出三百零五篇，集成一部書叫《詩經(jīng)》，或者叫《詩經(jīng)三百篇》，或者叫《詩三百》。這個刪改和編輯的好事者，極有可能是孔子�？鬃釉谒�的《論語》中，不止一次的提到過《詩三百》這句話，而另一位圣哲墨子也說過“誦《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這句話。

《詩三百》是上古社會生活的一部百科全書。是五千年中華文學(xué)傳統(tǒng)的偉大源頭，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懷春少女歌其愛情，以及是以頌詩、諷喻詩、祭祀時用的詠唱，對君王的贊美等等組成的一部龐大詩卷。以“詠之，弦之，歌之，舞者”為刪編標(biāo)準(zhǔn)。讓我們試設(shè)想一下，大約，那些丟失了的，被永遠(yuǎn)地棄之于時間黑洞深處的另外的詩歌，大約會具有更大的價值，向我們透露出更多初民時代的信息�？上�它們已經(jīng)沒有了，像沒有出現(xiàn)過一樣重新被大地收走。

第三十顆念珠。上古時代的歌謠，或詩頌。且讓我們錄幾首在此，以見識一下它們的風(fēng)采。一、《關(guān)雎》。關(guān)關(guān)地唱和的雎鳩，正在大河的沙洲。幽閑深居的淑女呀，是君子的夢中情人。參差不齊的荇絲菜，或左或右漂流不定。幽閑深居的淑女呀，醒呀，睡呀追求她。追求她不得，醒呀睡呀相思更切。老想呦，老想呦！翻來覆去可睡不得。參差不齊的荇絲菜，或左或右采摘它，幽閑深居的淑女呀，用琴瑟撩撥她。參差不齊的荇絲菜，或左或右撥著它。幽閑深居的淑女呀，用鐘鼓來歡樂她。二、《南方有木》。南方有喬木，不可休息喲。漢上有游女，不可求的喲。漢水的寬呀，不可赤身泅渡喲。江水的長呀，不可筏子渡過喲。多翹翹的雜樹林，我就割取它的黃荊。這位女子出嫁，我就喂好迎她的大馬！漢水的寬呀，不可赤身泅過喲。江水的長呀，不可筏子渡過喲。多翹翹的雜樹林，我就割取他的長蒿子。這位女子出嫁，我就喂好迎她的小駒子。漢水的寬呀，不可赤身泅過喲。江水的長呀，不可筏子渡過喲！三、《木瓜》。投贈給我的是香果木瓜，報答給她的是玉佩瓊琚。不是圖報呀，永久以為友好呀。投贈給我的是香果木桃，報答給她的是玉佩瓊瑤。不是圖報呀，永久以為友好呀。投贈給我的是香果木梨，報答給她的是玉佩瓊琚。不是圖報呀，永久以為友好呀。四、《采葛》。他采長葛啊，一日不見，好像三月啊！他采香蒿啊，一日不見，好像三秋啊！他采生艾啊，一日不見，好像三歲��！五、《碩鼠》。大鼠、大鼠！莫吃我種的黍。多年服侍了你，不肯給我照顧。發(fā)誓要離開你，往到那個樂土，樂土，樂土，哪里得到我的住所？大鼠，大鼠，莫吃我種的麥。多年服侍了你，不肯報我的德。發(fā)誓要離開你呀，往到那個樂國。樂國，樂國！哪里取得我的所值？大鼠，大鼠，莫吃我種的苗。多年服侍了你，你不肯念我勤勞。發(fā)誓要離開你，往到那個樂郊。樂郊，樂郊！有誰去了痛苦長號？

第三十一顆念珠。六、《蒹葭》。蘆荻色蒼蒼，白露已成霜。據(jù)說這個人，在水的一方。逆流而上去從他，道路艱險又太長。順流而下去從他，宛然就在水中央。蘆荻色凄凄，白露還沒干。據(jù)說這個人，在水的岸邊。逆流而上去從他，道路艱險又難攀。順流而下去從他，宛然就在水中灘。蘆荻密稠稠，白露還沒收。據(jù)說這個人，在水的邊頭。逆流而上去從他，道路艱險又偏右。順流而下去從他，宛然就在水中洲。七、《七月流火》。七月里黃昏大火星移下朝西，天氣漸冷發(fā)給了寒衣。十一月里有寒風(fēng)猛吹得嗶嗶叭叭，十二月里有冷氣發(fā)抖得凜凜冽冽。沒有好衣也沒有粗服，拿什么把這一年結(jié)局？正月里要去修理農(nóng)具犁頭，二月里提起腳板來把工作做。同我的老婆兒女一路，送飯到那南畝而去，讓田官到來飲酒吃飯舒服。七月里黃昏大火星移下朝西，九月里天氣漸冷發(fā)給了冷衣。直到仲春日子便算青陽，那叫著的黃鸝又名離黃。一些采桑女子手拿大筐，沿著那條墻下小路前進(jìn)，于是去找柔嫩嫩的新桑。仲春日子慢慢地長了起來，去采白蒿生蠶的人一堆堆。那些女子心里不免悲傷，恐怕要與那些公子同歸！七月里黃昏大火星移下朝西，八月里作蠶箔的蘆荻準(zhǔn)備齊。直到養(yǎng)蠶月季要挑一只只的蠶，拿出那些斧頭不管斧孔的圓方，就用斧頭砍伐桑枝的太老而長，采桑不傷枝條就斜攀那些嫩桑。七月里可有伯勞鳥兒叫唧唧，八月里絲事已完就把麻來織。絲麻染了黑的就黑，黃的就黃，我們有朱紅的紡織品特別漂亮。揀那些高貴的料子做公子衣裳。四月里有不開好花卻去結(jié)實(shí)的苦葽，五月里有胡蟬子不斷叫著知了知了。八月里大家忙著收獲，十月里草木枝葉枯落。十一月就去獵貉子，拿著那些狐貍的細(xì)毛，為貴族的公子做皮袍。十二月里大家忙著聚攏，就繼續(xù)練習(xí)些打獵武功。歸我們私有的只是小野豬，貢獻(xiàn)三四歲的大野豬歸公。五月里螽斯兒叫，切動它的兩股，六月里紡織娘叫，振動它的翅羽。七月里才出生在田野，八月里在屋檐下泥土，九月里有的躲入人戶，十月里這蟋蟀進(jìn)入我們的床下。將洞穴一起填塞先將鼠熏，塞好朝北的窗子泥好門縫�？蓱z我的老婆兒女，說是為了過年度冬，都進(jìn)入這屋子居住。六月里可吃到郁李和野葡萄，七月里有冬莧菜和豆子烹調(diào)。八月里棗子成熟了要去撲棗，十月里晚稻成熟了要去割稻。就釀造這種春酒，去祝給豪眉大壽！七月里有甜瓜可以生吃，八月里摘斷瓠瓜藤尖子，九月里搭起苴麻做羹汁，采了苦艾又砍臭椿做柴燒，養(yǎng)活我們農(nóng)夫的可真糟糕。九月里修筑好了場圃，十月里把莊稼繳納去，黍子稷子有晚造早造，及一切的谷麻麥和豆�？蓱z的我們這些農(nóng)夫！我們把莊稼都已聚攏，還得上去給官室做義工。白晝呢就得去打絲茅，夜里頭就得搓繩絞绹，趕快地去爬頂修理野盧小屋，將要開始起來播種那些百谷。十二月里鑿取冰塊響沖沖，正月里把它放進(jìn)了冰窯凌陰。二月里在選好的一個清早，貢獻(xiàn)羔羊韭菜開冰先祭寢廟。九月里秋高天氣肅爽，十月里草木搖落衰微景象。把酒一樽又一樽的宴享，于是宰殺了一些肥嫩的羊，大家登上了那里的公堂，舉起那貴重的酒器樽觥，祝愿他們受福萬壽無疆！

第三十二顆念珠。八、《南山有臺》。南山有莎草叫臺，北山有藜菜叫萊。樂哉君子，您是國家之基！樂哉君子，愿萬壽無窮期！南山有樹叫桑，北山有樹叫楊。樂哉君子，您是國家之光！樂哉君子，愿您萬壽無疆！ 南山有枸骨樹叫杞，北山有果子樹叫李。樂哉君子，您就是人民的父母！樂哉君子，你的聲譽(yù)遠(yuǎn)揚(yáng)不已！南山有鴨椿樹叫栲，北山有菩提樹叫杻，樂哉君子，怎不秀眉大壽！樂哉君子，聲譽(yù)這樣美茂！南山有枳椇樹叫枸，北山有冬青樹叫楰。樂哉君子，怎不童發(fā)高壽！樂哉君子，保重你會有后！九、《載芟》。開始除草根，開始除樹根，他們耕地有澤澤的聲音。上千成對的人將去除草，往新開的低田，往舊開的高城。是家主，是老大，是老二老三，是其他的子弟們，是強(qiáng)力的人，是相幫的人。那飲食聲嘈雜的是在吃野餐，那柔美可愛的是婦人，那盛壯可愛的男人。那鋒快的是他們的犁頭，開始耕好了向陽的田畝。播下些那些百谷，這種子都是含苞發(fā)芽的成活。絡(luò)絡(luò)繹繹的那些苗兒暢生了，那滿好的是一些杰出的苗。好好整齊的是一般的苗，雜陳田間的人是在中耕除草。開始收獲了，人眾濟(jì)濟(jì)地有秩序，那滿滿的是一些谷物的堆積，那以萬計億計和千億計。做酒，做快熟的甜酒，進(jìn)獻(xiàn)給先代的祖，妣、以配合祭祀的百禮。那香噴噴的是一些米飯的香，這是國家之光！是香熏熏的老遠(yuǎn)聞到的酒香，祝愿大壽的安康！不料如此而有如此呀，不料如今就有如今呀，從古以來就像這樣呀！

注：書中所選《詩經(jīng)》篇目譯文，選自陳子展先生所譯的《詩經(jīng)直解》，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出版。此處只有少許改動，基本維持“直解”之原貌。在此誠摯致謝。

第三十三顆念珠。上一個兩千五百年結(jié)束了，下一個兩千五百年開始了。站在這個千年紀(jì)之交的那個身穿孝服的白衣少年，在魯國一個名叫曲阜的小城里，扶著母親的靈柩在哭泣。他的父親在他三歲時就死了，如今，他十七歲這年，母親也死了。按照禮儀，他們應(yīng)當(dāng)合葬到一起去，可是，父親過世那年這少年還小，少不更事，不知道父親葬到了哪里。少年的哭聲驚動了滿城的人。后來，一個叫挽父的青年，告訴了孔子父親叔梁紇的墓地，并由挽父的父親用當(dāng)年送叔梁紇的車子，把孔母的靈柩送到防山與孔父合葬。

父母在，不遠(yuǎn)游！現(xiàn)在，雙親都走了，這個額頭上頂著一座丘陵的少年，可以從家里搜一把銹了的劍，磨一磨，佩在身上，找一身行頭穿上，駕一掛牛車，開始周游列國了�！岸Y崩樂壞，人心不古”，是這個少年對當(dāng)時的社會形態(tài)的評價，他決心匡正時弊，以一生來完成一件事情，那就是“克己復(fù)禮”，恢復(fù)周王室業(yè)已衰微而幾近短流的農(nóng)耕文化傳統(tǒng)。

所謂的周制周儀周禮周樂，是周公旦奉周武王之命所創(chuàng)立的或制定的。這個周公旦，在周滅掉商，取得天下之后，即被分封到魯國為王，后來周公平叛，離開了魯國，后來又被召回鎬京，制定這些周制周儀周禮周樂。所以，遠(yuǎn)離京都的魯國，也許該是這些禮樂制度的最初的源頭，因而它對作為魯國的子民的孔子的影響該是巨大的和深刻的。大約，這也許是孔子以“克己復(fù)禮”為自己一生追求目標(biāo)的緣由所在。

他被后世稱為圣賢。中國人不習(xí)慣“先知”這個稱謂，他們更喜歡“圣賢”這兩個字�？鬃铀鶆�(chuàng)立的儒家學(xué)說將影響后一個兩千五百年中國人的生活，將深深地鍥入到這個東方族群的意識形態(tài)中，將以儒、釋、道三教合流的形式，為中國封建時代的文明，奠定牢固根基，將成為國家的準(zhǔn)宗教。

孔子的追隨者，曾這樣評價和贊美孔子：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這話意思是說，每隔五百年，這個世界就會出現(xiàn)一位精神的王者，上一個五百年是周文王，現(xiàn)在，五百年過去了，該又有一位精神的王者出現(xiàn)了，這位王者就是我們的孔圣人呀。

這句話五百年后又有一個人說過，這人就是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他也是大漢王朝的史官。當(dāng)這位史官送他的孩子司馬遷入私塾學(xué)館發(fā)蒙的時候，他對孩子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從孔子至今，又一個五百年過去了，該又有一位精神的王者出現(xiàn)了，孩子，這個人就是親愛的你呀！這句話激勵著司馬遷，在他后來接替父親成為史官，受到腐刑之辱之后，發(fā)憤著述完成《史記》�！妒酚洝肥且徊颗c《詩經(jīng)》同樣重要的書，同為中華文化不動產(chǎn)中的組成部分。

而史圣司馬遷，在他的煌煌巨著《史記》中，用這樣的話來表示對孔子這位文化巨人的贊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關(guān)于孔子，再往后，至宋朝。在孔子被為牧者捧到“至圣先師”、“萬世師表”等等嚇人的位子后，一位叫朱熹的大理學(xué)家，孔孟之道的虔誠追隨者，亦曾這樣評價和贊美他：“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孔子名丘，字仲尼。這話意思是說，如果老天爺不生下孔圣人的話，我們中國人至今還生活在黑暗之中。據(jù)說，朱熹這話，也是引用別人的，至于引用誰的，朱熹在引用時沒有說。

第三十四顆念珠。那個人叫老子。

他是那個時代最有智慧的人。就連孔子在他的面前，也是唯唯諾諾，汗不敢出。他的相貌奇異極了。我們知道，孔子的頭頂上頂著一座丘陵，而老子的頭頂上，則凹下去，凹成一片洼地。

民間傳說，他在娘肚子里長到八十多歲了，才出生，所以一生下來就是一個白胡子小老頭。最早，他在娘肚子里的時候，整天問娘：天長嚴(yán)了沒有？為娘的，抬頭望了望天，見天上還有一條縫，就回答說：還沒長嚴(yán)。這一天，娘正在案板上搟面，老子又問這亊。娘有壘煩了，于是順口答了一句：天長嚴(yán)了！娘的話音一落，只見小老頭老子，就從娘的腋下鉆出來了。結(jié)果為娘的一看，老子的天靈蓋，還沒有長嚴(yán)，而是有一條縫，娘一急，于是撕下一塊面團(tuán)，蓋在這條縫上�，F(xiàn)今，中國人還有老子出世這一天，吃“搟面”的習(xí)俗，這習(xí)俗就是為老子補(bǔ)額頭上的那道縫。

民間傳說，農(nóng)歷的正月二十，是老子的出生日。這一天，午飯的時候，白發(fā)蒼蒼的老母親，會端上來一盤蒸得熱氣騰騰，切得有棱有角的“搟面”，她說，這叫搟面，為太上老君補(bǔ)天呢，這一天一定要吃它，以求萬事一個圓滿。這時她大約會講起來老子出生的故事。而聽者的你，會在那一刻意識到文化的偉大，傳承的偉大。

他的眉毛胡須都是白的，臉上的皺紋皺得像個老核桃一樣。耳朵很大，兩只招風(fēng)大耳，一直垂到肩上。不過這耳朵只是一個擺設(shè)，人們說，他自小就雙耳失聰，聽不見人說話。他是聽不見人說話呢；還是故意裝聾賣啞，聞目塞聽，不愿與俗人搭訕，這還真不好說。因?yàn)槲覀兛吹剑�他下面和孔子對話時，每一句話他都聽得很真，說得很清。他因?yàn)橛袃蓚�大耳的緣故，人們叫他李耳，不過，知道“老子”這個名諱的人，似乎更多一些。

老子正在院子里曬太陽，閉著雙目，長長地打著哈欠。這時門童報告說，有個穿著一身白衣的青年，想拜見您，已在門外等候多時了。老子問，這人有什么特征嗎？門童答，他生得很怪異，前額高高隆起，像一座會走動的丘陵。聽到這話，老子笑了，他說，這個人叫孔丘，魯國人，我已經(jīng)注意他很久了，他將來會成為一個大人物的，至于大到什么程度呢？怎樣的估價都不算過分。我所以還老而不死，就是等待這此生與他唔上一面��！門童說，那就讓這個叫孔丘的青年進(jìn)來吧！老子說，見他可以，但他必須改正兩個小缺點(diǎn)，我才能見他。第一，不要穿華麗的、講究的衣服，他要干大事的，江湖險惡，他的一生不免時時地被人往身上潑臟水。衣服本來就是臟的，這樣就不在乎被潑不潑了。第二，臉上不要出現(xiàn)機(jī)巧的表情，聰慧的表情，明晰的表情，寧肯遲鈍一些，傻一些，無表情一些，因?yàn)槟阌写笫乱�做，這樣你此生就能規(guī)避許多門里窗里涌來的事！門童將老子的話傳達(dá)給門外靜候的孔子，孔子聽了這些話，很是羞愧。為了朝見老子，他細(xì)心地收拾了一番自己，現(xiàn)在他才明白，這是沒有必要的。于是，他俯身抓起腳下這洛陽城街道上的塘土，涂抹自己的衣服，又把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上的發(fā)髻弄亂，然后朗聲發(fā)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這話，踏歌而趨，推門走向枯坐著的老子。

周王朝洛陽城宮殿的一側(cè)，大約有一個小小的院落，院落中有幾間青磚瓦房。院子中間大約還長著一棵香椿樹。笑吟吟的老子在臺階上恭候。老子問道：年輕人，你最近在忙活什么呢？孔子回答：禮崩樂壞，人心不古，學(xué)生在忙著“克己復(fù)禮”這件事！老子聽了，沉吟道：周禮已死，丘先生難道不知道嗎？見孔子發(fā)呆，老子又發(fā)揮道：“五百年前的那些立言者，尸駭早已腐朽，如今一把老骨頭埋在哪里，都尋找不著了！時也勢也，運(yùn)也命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所悟。假如周公旦活到今天，相信他一定又會有一些新的想法的！

坐定以后，孔子繼續(xù)請教“克己復(fù)禮”這件事。并且用“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表示他的決心。老子聽了，說道：“兩千五百多年前，黃帝問道廣成子的故事，你聽說過嗎？”孔子說：“愿聞其詳！”老子說，軒轅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將天下治理得這么好，有些自得之意。廣成子說，天道的運(yùn)行，早已有規(guī)律和秩序，何勞你來傷神，你看太陽、月亮輪番在天空值更，長江大河?xùn)|向流入大海，鮮花在春天應(yīng)時開放，果實(shí)在秋天結(jié)籽成熟，大自然的規(guī)律和秩序，上蒼早就安排好了的呀！黃帝說，那老百姓總得管理，總得教化，總得繩墨以約束呀，這是帝王的責(zé)任呀！廣成子聽了，笑著說，你聽聽崆峒山下，涇水河邊，老百姓在怎么唱歌！他們唱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黃帝說，這般說來，我就什么事情都不用做了嗎？廣成子說，這叫無為而為，你的不做就是做呀！無為即有為，即大有作為，即無所不為！如是！如是。黃帝說，那我總得干點(diǎn)什么事情吧？廣成子說，那就跟我學(xué)習(xí)養(yǎng)生之術(shù)吧，現(xiàn)在學(xué)還來得及，我現(xiàn)在一千二百歲了，君王若肯學(xué)習(xí)，我保你活我個零頭，活它一百二十歲。

孔子聽了老子講的這個故事，他是個悟性極高，一點(diǎn)就透的人，如何不明白老子這話后面的意思。這意思是說上古時代那種地老天荒、無拘無束的初民生活其實(shí)是最好的，管束的出現(xiàn)，禮儀的出現(xiàn)，才使簡單成為復(fù)雜，這才是人類的大病呀！孔子于是反駁老子說，先生講的這些，都是不可辯駁的真理，但是，人類是永遠(yuǎn)不可能再回到那上古時代去了，此次所涉已非前番之水，你看洛陽城外滔滔而東的黃河，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如今的時代，禮崩樂壞，人心不古，讒士高張，瓦釜雷鳴，也許這個自三皇五帝，自夏、商、周而至今日的綿綿不息的香火，將要斷到這一代了，為子孫計，為種族計，需要“復(fù)禮”呀，需要讓世間萬事萬物各安其位、各行其道呀！

老子聽了，沉默不語，最后他說：“年輕的朋友，也許你是對的！雖然我并沒有被說服，但是，你的勇氣令我充滿了尊重。現(xiàn)在，我祝福你和佑護(hù)你，請你按你所應(yīng)該做的一切去做吧，去周游世界吧！不要回頭！”

老子當(dāng)時是東周王朝皇家藏書館的館長，他領(lǐng)著孔子去參觀了王宮，雖然東周王朝那時候已經(jīng)衰微和破敗許多了，但是輝煌的宮殿和莊嚴(yán)的禮儀仍然令這個魯國來的青年學(xué)子震撼。最后，老子領(lǐng)著孔子參觀了藏書樓，他指著一大堆竹簡說：這是周王朝祭天祭神祭祖用的卦書，你把它背走，因?yàn)檫@個王朝已經(jīng)快要走到盡頭了，你把它背回去，整理一下，編一本書，叫《易經(jīng)》，傳給后世�？上а剑�商朝的《歸藏易》和夏朝的《連山易》，都已失傳，丟失在這從鎬京遷往洛陽的路途上了。另外，這是三千多首上古社會時代的詩歌，風(fēng)雅頌，中華文學(xué)的偉大源頭，你也把它載在牛車上帶走，拿去編一本《詩經(jīng)》吧！安頓完后事，老子便辭去東周王朝藏書館館長職務(wù)，騎一頭青牛，頂一團(tuán)紫氣，西出函谷關(guān)，飄然而去。

第三十五顆念珠。老子后來在過函谷關(guān)時，被守關(guān)的關(guān)令尹喜將軍扣住。將軍說，老先生，你這一生筆頭子太懶，述而不作，這是不對的。我要把您扣在這里來著書，你務(wù)必將你那高曠的思想，援筆寫出，寫成一個像是留給我們種族遺囑那樣的東西，我才會放你走。老子無法，只好在羈絆時，洋洋灑灑，寫出五千言《道德經(jīng)》，才又繼續(xù)西行。

騎上青牛，就要抬腳走時，老子說：大言若訥，大巧若拙，大道行簡，大智不慮，大象無形，大音希聲，我這五千大言，將自黃帝，自周公，以至今日的黃老之學(xué)的思想，盡數(shù)寫出，如果，假如還有什么言不盡意的話，二百年后，會有個我的思想的承繼者、追隨者出現(xiàn)，他叫莊周，這莊周是個整日沉湎于思考，神思無垠，好作大言的人，到時候你們?nèi)�問他吧�?/p>

這本五千言的《道德經(jīng)》，作為道家思想的至高經(jīng)典，就這樣問世。后來，《道德經(jīng)》被廣為刊印，以三千六百多種版本廣為流行行世。道學(xué)家認(rèn)為，長沙馬王堆漢墓中出土的版本，最為權(quán)威和準(zhǔn)確。這本書亦漂洋過海，影響西方世界。西方有個叫黑格爾的哲學(xué)家說：“中國哲學(xué)中另一個奇異的派別，是以思辨作為它的特征。這派的主要概念是道，這就是理性。這派哲學(xué)及與哲學(xué)密切聯(lián)系的生活方式的發(fā)揮者是老子�！绷硪晃晃鞣秸軐W(xué)家，寫過《查拉斯圖拉如是說》的尼采，這樣說：《道德經(jīng)》是一個永不枯竭的井泉，滿載寶藏，放下汲桶，唾手可得。以一句話能涉及天、地、人、文、政治、經(jīng)濟(jì)、軍事、藝術(shù)、倫理等經(jīng)緯相間的唯有老子，那是獨(dú)到的見解和智慧的光焰。

老子西行，那一團(tuán)紫氣這些日子隨著老子在函谷關(guān)的停駐，它們便浮游在關(guān)隘和城頭上，如今隨著老子的西去，紫氣便重新凝聚，在老子的頭頂一路漂浮。中國民間“紫氣東來”一說，就是這樣來的。

后來行到終南山下時，又被信徒團(tuán)團(tuán)圍住。這里是西周的故都鎬京，老子來到灃水鎬水之濱，見眼前敗落景象，于是嗟嘆上一回。嗟嘆完了，來到終南山樓觀臺，給信徒們設(shè)壇講經(jīng)。這個名叫樓觀臺的地方，被后世的道家尊為祖廷。

老子后來如何終老的呢？后世的道家、儒家、釋家為我們共同制造了一個美麗神話。這神話即是，老子在樓觀臺講完經(jīng)以后，繼續(xù)往西走，穿越河西走廊，直抵昆侖山頂，然后站在山頂，呼喚釋迦牟尼。他們是同時代人。這樣，另一位先知，五印文明板塊的釋迦牟尼，聽到呼喚，便自恒河流域，逆水而上，來會老子。這真是一次盛大相遇，支撐起中華文明板塊的三教合流，就這樣開始了。道家有一本書，叫《老子化胡經(jīng)》，說的就是這個故事。該書成書于東晉年間，即大教東流，漢傳佛教在中華大地確立的年代。這故事明顯地是人們?yōu)榱巳�、釋、道三教合流，和睦相處，共存共榮，而臆想和演釋出的一個美麗童話。

第三十六顆念珠�？鬃釉诼尻柍堑耐ㄡ榇蟮郎�，長跪不起，眼睛里飽含熱淚，目送著老子騎一頭青牛，頂一團(tuán)紫氣，緩緩西去。殘陽如血，老子一步一挨，搖搖擺擺，像一座會移動的山峰。

直到這山峰移動得消失在遠(yuǎn)方，與殘陽下的西地平線融為一體，眺不見蹤影了，孔子才俯身起來。他將那些竹簡，晃悠悠地裝滿了一牛車，然后離開洛陽城，回他的魯國。他的牛車，車軸發(fā)出吱吱啞啞的聲音，就這樣走過那兩千五百多年前的歷史空間。

牛車的車軸是用最結(jié)實(shí)的木頭—－棗木做成的。一根胳膊腕粗細(xì)的棗木，得長十年二十年，這木質(zhì)細(xì)密而堅韌。用棗木做車軸，是最恰當(dāng)?shù)臇|西。兩根彎曲的車轅，是用曲阜老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古槐做成的，一棵槐樹，鋸倒，風(fēng)干，然后解匠從中間一解兩半，恰好可以做兩根車轅。那車的兩個木質(zhì)的轱轆，亦是槐木做的。有木質(zhì)的輻條，木質(zhì)的輪子，輻條的連接處，碼滿鐵釘，而木輪子著地的部分，則用鐵瓦包滿。至于車廂，雜木的就可以了，甚至輕巧的楊木，也可以用它來打車廂。

牛車在行走中，車軸上得時時膏油，這樣它的叫喚聲會輕一些，小一些。在那個叫人傷感的日子里，孔子就這樣乘著牛車，離開了東周王朝的國都洛陽城。他將在他的祖邦魯國，混上一些時日，然后失望地離開。離開前，他用“廟太小，揮不開我的刀”作為自嘲，然后走近就近的一個大國，號稱春秋五霸之一的齊國。他在那里大約也是呆了三年，然后再次失望地離開。

他的周游列國的歷程中，實(shí)際上一直在尋找一個能實(shí)現(xiàn)他政治理想的地方。離開齊國，一番漂泊后，他又率領(lǐng)弟子來到了衛(wèi)國。衛(wèi)靈公老了，朝政懈怠，為了能見到他，得到重用，孔子放下身段，去見衛(wèi)靈公的夫人南子。這就是史書上著名的“子見南子”的故事。南子是宋國人，美艷無比，雖然名聲不好，但很得靈公寵幸。南子想借孔子來抬高自己，于是捎話給孔子，說要得到衛(wèi)靈公的信任和使用，必須由她來介紹，她愿會見孔子�？鬃酉仁峭裱灾x絕，后來見推不過，只好應(yīng)命而往。晉見中，孔子向帷帳中的南子行叩拜之禮，南子則在帳中回拜。南子身上佩戴的玉器，發(fā)出悅耳的聲音�？鬃踊貋砗笙虻茏咏忉�，他并不想見南子，只是依禮答謝而已。

弟子子路覺得先生有失身份，說：先生不是平日教導(dǎo)我們，非禮勿聽，非禮勿視嗎？孔子辯解說：“非禮勿視”這一點(diǎn)我是做到了，隔著一層帷帳，所以我并沒有看見南子的面容，至于“非禮勿聽”，這一條我沒有做到，因?yàn)槲腋糁�帷帳聽到了南子身上佩戴的玉器，所發(fā)出的嗆啷聲音，而我，沒有能及時掩住自己的耳朵。說完，孔子讓子路打來一盆清水，讓自己洗洗耳朵。

孔子的屈就，雖然終于得到與衛(wèi)靈公唔上一面的機(jī)會，但是，他并沒有得到重用，還是被晾在一邊。一個昏庸的，驕橫的，懶惰的，荒淫無度的君王，有什么理由去聽一個窮酸文人，去喋喋不休地講些治國的大道理呢？孔子的這種一生的尷尬，與西方古典哲學(xué)的開肇者，那個在孔子死后十年才出生的蘇格拉底，倒是很相似，難怪孔子被稱為東方的蘇格拉底，而蘇格拉底被稱為西方的孔子。不過，雖然同被稱為平民知識分子，他們的主旨還是大大不同。蘇格拉底開劈了一條鋪滿一路鮮血的公共知識分子，用良心和良知發(fā)出聲音的這樣的道路，這道路一直延伸到今日，成為西方文化的主流�？鬃觿t秉承了一種“學(xué)好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這樣的道路，這道路也是荊棘四布，并且延續(xù)到今日，并且至今還在深刻地影響著當(dāng)代中國文化人的價值取向。所以，中國人的文化傳統(tǒng)中，沒有公共知識分子這個概念，那些歷朝歷代的憤世嫉俗者，很大程度上是因?yàn)闆]有能得到官家的賞識，沒有能用自己的才華和熱情，為官家服務(wù)而發(fā)出的抱怨之聲。

不過，文化人還是有一點(diǎn)用處的。衛(wèi)靈公突然想到要出游，帶著他的美艷妻子南子在衛(wèi)國的都城兜風(fēng)，這時候他想到了孔子。君王和南子坐在第一輛車上，車踏踏而過，作為陪襯者，孔子坐在第二輛車上。當(dāng)車駛過時，圍觀的人群看到，孔子的臉色很難看。

孔子大約在衛(wèi)國又呆了三年。有一天，衛(wèi)國發(fā)生了內(nèi)亂，太子派人去殺南子，但那人那時見南子美艷如花，不忍或不敢下手，太子在旁幾次暗示時，被南子覺察了。南子拼命喊道：“太子要?dú)⑽遥　笔虑閿÷读�，太子落荒而逃，逃到晉國去了。為此，衛(wèi)靈公要對晉國用兵，便問孔子打仗的事�？鬃佑X得這事牽扯晉國，又系父子之爭，不好說話，于是回應(yīng)道：“要是問祭祀的禮節(jié)，我是懂的！夸口一句，天下可能沒人比我更懂得的了。但是，要問打仗，我可是一竅不通呀！”衛(wèi)靈公聽了，很不高興，第二天與孔子說話，愛理不理的！

見狀，孔子明白自己該走了，又延捱了一些時日，衛(wèi)靈公死，南子主持，讓衛(wèi)靈公的孫子輒繼承君位，是為衛(wèi)出公。逃亡太子蒯聵在晉國的支持下，假哭著到達(dá)邊境，率兵準(zhǔn)備篡位，結(jié)果被衛(wèi)出公武力阻攔，使蒯聵的陰謀破產(chǎn)。

“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孔子這樣地嘟囔一句，沮喪地離開衛(wèi)國，茫茫然向東南方向走去。牛車又吱吱啞地響起來了。他這次要去的是宋國的都城商丘。

第三十七念珠�？追蜃釉谒螄�只呆了短暫的幾日，屁股底下的席子還沒有坐熱，就又得走。宋國一位大臣，雙姓司馬給自己做了一個石槨，三年了還沒完工，孔子見了，斥責(zé)了兩句。司馬怪罪他多嘴多舌。一天，孔子師徒在一棵大樹下習(xí)禮，司馬得知后，便帶人砍倒了大樹�？鬃訐�(dān)心著司馬不肯善罷甘休，繼續(xù)為難于他，于是帶上弟子，換了衣服，裝扮成老百姓的樣子，趕著牛車?yán)^續(xù)行路。

這樣他們又到了鄭國，鄭國也沒接待。于是他們又向西去陳國。公元前492年，到達(dá)陳國都城宛丘。這時，孔子已六十歲了�？鬃釉陉悋�不久，魯國發(fā)生了一場火災(zāi)，孔子在陳國推測說，燒掉的大概是桓、僖二公之廟吧！不久，從魯國傳來的消息證實(shí)了孔子的推測。陳緡公及大夫們對孔子的預(yù)料非常驚訝，孔子則認(rèn)為這是上蒼對違禮者的懲罰。

又有一次，天上掉下一只被箭射穿的鷹，箭頭是石制的，箭桿長一尺八寸。陳緡公向孔子請教，孔子說此箭是武王滅商后北方的肅慎國進(jìn)貢的，各國都曾分到過這種箭，陳國就有。一查，果然有，陳緡公更加佩服孔子的博學(xué)多聞。

孔子一行在陳國又住了三年。魯哀公六年，吳國大舉攻陳，楚國幫陳反攻，陳國一片混亂。六十三歲的孔子對弟子們說，走吧，到能施展自己抱負(fù)的地方去吧！孔子一行離開楚國，想經(jīng)過蔡國去楚國。

從宛丘到蔡國正是吳楚交兵之處。當(dāng)孔子一行走到陳、蔡交界的曠野時，被亂兵圍住了�？蓱z的人哪，他們上天無路，進(jìn)退兩難，一連七天 沒生火做飯。這就是著名的“陳蔡斷糧”的故事，后世的人們，以“急急如喪家之犬，惶惶如漏網(wǎng)之魚”來形容孔子師徒當(dāng)時的狼狽境況。

身處如此險惡之境，孔夫子仍神情自若。陳蔡道中，一棵古樹下，饑腸轆轆的孔子仍撫琴、唱歌、講學(xué)，脫下鞋子來，圍著篝火，舞之蹈之，歌之誦之。弟子子路出去為大家找吃的，回來后仍兩手空空。他氣沖沖地問老師：“有道德、有學(xué)問的人也會遭難嗎？”孔子說：“有道德有學(xué)問的人并非不會遭難，但一旦遭難，他們?nèi)詴�堅定地守住自己，不荒腔走板，不亂了分寸！”子路又說：“恐怕是我們的仁德不夠，智慧不足，人們才會信不過我們，不實(shí)行我們的主張！”孔子搖搖頭說：“弟子��！哪能這么說呢。假如有仁德就會使人相信，那么，伯夷、叔齊為什么會餓死在首陽山呢？假如有智慧的人的主張都能行得通，那么殷紂王時的大臣比干，為什么竟被人挖去了心呢？”子路聽了，無言而退。

七天頭上，另一位弟子子貢，找到楚國的營壘求救。討到救兵，這樣，孔子師徒們才沒有被餓死在這陳蔡道中。牛車重新啟動了，吱吱啞啞，這一支有些奇怪，有些滑稽，由一群唐吉訶德式的理想主義者們組成的隊伍，才脫離了險境，不日后即達(dá)楚國的邊境。

孔子在事楚的日子里，雖然他們給了他一定的禮遇，但自己仍然郁郁寡歡，感到才不盡用，于是他又想離開了。再一次走到楚國邊境的時候，前程茫茫，兩眼墨黑，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個忽圇身子，下一站將會放置到哪里去。這時，迎面走過來一個人，叫接輿。接輿瘋瘋癲癲地踏歌而行，邊走邊唱：“鳳鳥��！鳳鳥�。�為什么這么倒霉，過去的不能再挽回，未來的還可不再著迷。算了吧！算了吧！現(xiàn)在當(dāng)權(quán)的人危乎其危！”孔子聽到這支歌，猛然醒悟，趕緊下車，很想同唱歌者攀談一番�？墒牵�那人擺擺手，避而不見，自顧自地走遠(yuǎn)了�？鬃臃鲋�車，沉吟良久，明白在楚國不會有什么結(jié)果的，相比之下，還是去衛(wèi)國為好。

這樣，孔子一行又一次來到了衛(wèi)國。當(dāng)時衛(wèi)出公在位已經(jīng)四年，他的父親，那個當(dāng)年使人來刺殺南子的蒯聵，還沒有力量返回衛(wèi)國。而妖冶的南子，這時大約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因?yàn)槭窌�不再提及她了。不知趣的孔子，在一次宴會上，勸衛(wèi)出公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蒯聵畢竟還是你的父親，把他接回來吧，如果他真的野心不死，還想要這個位置，那么你就禪讓給他吧！要么，眼下這個場面，“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這不符合禮法呀！孔子的話，衛(wèi)出公當(dāng)然不喜歡聽，這樣他很快地又成了不受歡迎的人了。

隨著孔子的周游列國，他的聲名不管怎么說還是一日隆于一日，并且這名聲不斷地傳回他的桑梓之地魯國去。魯國終于記起他的這個游子了。魯哀公十一年（公元前484年），君主派了三名大臣，帶著厚禮，赴衛(wèi)國迎接孔子。至此，六十三歲的孔子，終于結(jié)束了漂泊，回到了魯國。

第三十八顆念珠。我曾經(jīng)豪情萬丈，歸來是空空的行囊！六十三歲的孔子，回到魯國的國都曲阜，他被魯哀公尊為“國老”，像國寶一樣地養(yǎng)起來，敬起來。跟隨孔子多年的那些弟子們，有許多留在了他曾經(jīng)周游過的那些國家中，為他們服務(wù)，而回到魯國的這些弟子，也都出仕為官。

站在曲阜城中自家的門口，這位業(yè)已六十三歲的老人面對通衢大道，御風(fēng)而立，雙淚迸流，他想起當(dāng)年拜見老子時，老子的教誨。老子說：“你常說的禮樂，創(chuàng)言者尸骨已爛，只剩些空話。我聽說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而愚，抑驕去欲，無為而為，對你或許是最有益的�。　�

“老子是龍呀！”孔子長嘆一聲說：“走的獸可以用網(wǎng)捕，游的魚可以用絲釣，飛的鳥可以用箭射，至于乘風(fēng)駕云上天的龍是難以捉摸的。飛龍在天，吞云吐霧，見首不見尾，老子就是人中龍呀！”

他的周游列國，匡正時弊的夢到此結(jié)束。灰色的暮年就要不可遏制地到來了。他乞求上蒼再給他十年時間，他在這十年中將閉門不出，將那些當(dāng)年老子交給他的周朝的藏書，以及這些年周游列國時，收集到的典籍，以及他拜謁那些當(dāng)時還活著的禮樂大師時，所收集到禮譜樂譜，編撰出來，給后來留下一些典籍。為了表示他將閉門不出的決心，他將那輛陪伴他周游列國的牛車，用斧子劈了燒柴。劈車子的時候，孔子有許多的感慨，除了那兩根車轅，還是當(dāng)年的舊物以外，其余的東西，都是車子每當(dāng)磨損后，就地取材配置的，而且零件們不止一次地更換過。這車軸，是衛(wèi)國的棗木做的，這車幫，是楚國的柏木做的，這車上的木輪子；它的輻條，是晉國的榆木做的�？鬃屿兄�火塘，哼著歌，劈一件，燒一件，憶一段往事。

而那拉車的牛，也已經(jīng)更換了多次了。眼前的這頭牛是最后一任�？鬃影阉鼱砍鰜�，將韁繩搭到牛的脖子上，朝牛屁股上拍一巴掌：“去耕田吧，你套在農(nóng)人犁杖上的價值，比套在我的這輛破牛車上的價值更大！”

第三十八顆念珠。我曾經(jīng)豪情萬丈，歸來是空空的行囊！六十三歲的孔子，回到魯國的國都曲阜，他被魯哀公尊為“國老”，像國寶一樣地養(yǎng)起來，敬起來。跟隨孔子多年的那些弟子們，有許多留在了他曾經(jīng)周游過的那些國家中，為他們服務(wù)，而回到魯國的這些弟子，也都出仕為官。

站在曲阜城中自家的門口，這位業(yè)已六十三歲的老人面對通衢大道，御風(fēng)而立，雙淚迸流，他想起當(dāng)年拜見老子時，老子的教誨。老子說：“你常說的禮樂，創(chuàng)言者尸骨已爛，只剩些空話。我聽說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而愚，抑驕去欲，無為而為，對你或許是最有益的�。　�

“老子是龍呀！”孔子長嘆一聲說：“走的獸可以用網(wǎng)捕，游的魚可以用絲釣，飛的鳥可以用箭射，至于乘風(fēng)駕云上天的龍是難以捉摸的。飛龍在天，吞云吐霧，見首不見尾，老子就是人中龍呀！”

他的周游列國，匡正時弊的夢到此結(jié)束�；疑�的暮年就要不可遏制地到來了。他乞求上蒼再給他十年時間，他在這十年中將閉門不出，將那些當(dāng)年老子交給他的周朝的藏書，以及這些年周游列國時，收集到的典籍，以及他拜謁那些當(dāng)時還活著的禮樂大師時，所收集到禮譜樂譜，編撰出來，給后來留下一些典籍。為了表示他將閉門不出的決心，他將那輛陪伴他周游列國的牛車，用斧子劈了燒柴。劈車子的時候，孔子有許多的感慨，除了那兩根車轅，還是當(dāng)年的舊物以外，其余的東西，都是車子每當(dāng)磨損后，就地取材配置的，而且零件們不止一次地更換過。這車軸，是衛(wèi)國的棗木做的，這車幫，是楚國的柏木做的，這車上的木輪子；它的輻條，是晉國的榆木做的�？鬃屿兄�火塘，哼著歌，劈一件，燒一件，憶一段往事。

而那拉車的牛，也已經(jīng)更換了多次了。眼前的這頭牛是最后一任�？鬃影阉鼱砍鰜恚瑢㈨\繩搭到牛的脖子上，朝牛屁股上拍一巴掌：“去耕田吧，你套在農(nóng)人犁杖上的價值，比套在我的這輛破牛車上的價值更大！”

第三十九顆念珠。自此，孔子閉門謝客，開始修書。他把所搜集到的上古時代歷史文化傳統(tǒng)，實(shí)物和有關(guān)文獻(xiàn)，進(jìn)行了鑒別、分類、分析、綜合、整理出了《詩》、《書》、《禮》、《樂》、《易》、《春秋》六卷書，第一次系統(tǒng)清理了古代文化典籍。

這些典籍的整理，從大處講，是對上古自黃帝開始的兩千五百年這個東方文明板塊的一個文化備忘錄，同時，亦是對即將開啟的下一個兩千五百年的文化啟示錄。而孔子，正是站在那個時間節(jié)口上的人，他站在那個大門口，像個交通指揮，像個公益性質(zhì)的向?qū)Ф鴱男〉姆矫嬷v，這些典籍，也是他給他學(xué)館編的教材。編書以外，孔子的晚年還干了這樣一件事情，這就是開辦私塾，教化學(xué)生。中國的后來的私塾教育，一般認(rèn)為是從孔子開始的，他同時是偉大的教育家，“有教無類”是他的教學(xué)思想。據(jù)說孔子的膝下，有弟子三千，賢人七十。只要有十小條的干肉作為尊師薄禮，孔子便可收他為弟子。弟子們則把孔子平時信口說出的話，編成一本書，這本書叫《論語》，同樣是古典文學(xué)中的經(jīng)典�！墩撜Z》中，孔子無不感傷地說：芝蘭生于幽暗的山林中，承蒙有人賞識，它會芬芳地開的，而沒有人賞識，它仍然會芬芳地開著！它是為自已而開�？鬃拥倪@句話，勾起后世多少文化人的感慨和共鳴呀！

孔子回到魯國的前一年，他的夫人不幸病故，回到魯國后不久，他的年僅五十歲的唯一的兒子孔鯉也不幸死去�？鬃拥木�神因此受到頗大的打擊，悲傷的情緒，孤獨(dú)的情緒從此伴隨了他直到終老。他的修書十年，就是在這樣的情景下完成的。

后來，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顏回夭折，年僅三十二歲。顏回聰明好學(xué)，道德修養(yǎng)很高，與孔子情同父子。孔子經(jīng)常對人說，這就是將來要接替我的那個人。顏回之死，孔子悲痛欲絕，放聲哭喊：“老天要了我的命！”顏回死去的第二年，那個跟隨孔子周游列國，相處時間最長的弟子子路，也在衛(wèi)國的一次內(nèi)亂中被殺。子路當(dāng)時是衛(wèi)國的臣子，在蒯聵回衛(wèi)國爭奪君位時，被蒯聵的朋黨剁得稀爛。據(jù)說聽到這噩耗時，孔子正在吃飯，他聞言大哭，將準(zhǔn)備食用的肉醬也扔了。

一個又一個的沉重打擊，使孔子的晚年更顯凄涼。子路去世的第二年初，孔子就病倒了。一天夜里，他在病榻上恍惚夢見自己坐在堂前的兩根柱子之間祭奠什么。第二天清早，他強(qiáng)撐病體，拖著拐杖挪步到門前，用沙啞的聲音哼著這樣一首歌：

“巍峨的泰山要崩塌了，粗壯的梁柱要斷折了，哲人啊——要像草木那樣地枯萎了！”

孔子唱著唱著，流下了淚來。弟子們聽見老師的歌唱，連忙跑來陪伴他，把他扶回床上。從這天起，孔子就再也沒有起來。弟子們精心侍奉七天后，孔子終于與世長辭，時在魯哀公十六年（公元前479年）夏歷二月十一日，終年七十三歲。

孔子死后，安葬在魯國都城曲阜的泗水旁。弟子們?yōu)榭鬃邮貑嗜�年，而子貢則在孔子墓旁修筑草廬，守了六年。后世來這里拜謁，憑吊的人帶來各地的樹苗，栽到墓的附近，天長日久，蔚然成林，后世稱其為“孔林”。

孔子逝世的第二年，魯哀公將孔子故居改建為孔廟，并將孔子生前用過的衣冠、琴、車等陳列于廟中，歲時致祭。

孔子的追隨者名叫孟子�？鬃颖幻耖g稱為圣人，孟子則被民間稱為亞圣。孔子大約活了七十三歲，而孟子大約活了八十四歲�！镀呤�三、八十四，閆王叫你商量事＂，這是一個中國民間盡人皆知的民諺，那個年齡坎上，人最容易死，所以中國人把那叫《坎兒》。一個老者如果能熬到那個年齡，那么遇到這個坎兒時，那－年中都會膽顫心驚，如履薄冰般去度，直到年關(guān)一過，心才又會重新放回原處。

第四十顆念珠。那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那是一個最壞的時代。那是一個告別的時代，人類的童年期剛剛結(jié)束，往事依稀仿佛，叫人不忍丟手。那又是一個布新的年代，還有更為漫長的沒有盡頭的苦難歲月在等待著人類去經(jīng)歷。那是一個成熟期和收割期，各類谷物都成熟了，種子在風(fēng)中搖落，思想的果實(shí)等待人們收獲；那同時又是一個播種期，各種異端的思想像雨后春筍一樣拱出地面。那是一個“禮崩樂壞，人心不古”的年代，但同時又是一個高人輩出，圣賢顯世的年代。那是一個“讒士高張，瓦釜雷鳴”的年代，但同時又是一個“百家爭鳴，處士橫議”的年代。后世的人們，將像仰望著一座座高山一樣，仰望著那個時代各種性格突出舉止乖張的各類奇異人物，將驚嘆有聲，贊嘆那是一個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而后來的時代，也未曾出現(xiàn)過的奇異時代。

孔子和老子，前一位作為儒學(xué)，或曰儒教的發(fā)端者，一個綿延數(shù)千年的文化血脈的最初源頭，后一位作為黃老之學(xué)，或曰道教的集大成者，他們的名字與佛教里的創(chuàng)始者釋迦牟尼，與猶太教，基督教的傳達(dá)神諭給人間的以塞亞、耶穌，與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一樣，被后世供奉和崇拜，成為半人半神的人物，成為一處地域文明板塊的標(biāo)志性建筑。

一枚六瓣雪花落在地上，它落在此處而不在彼處，一定是有它的內(nèi)在原因的。這原因就是，此處給了雪花一個落下來的理由，而彼此則沒有給這理由。

在接下來的年代里，各種鳥兒將被從籠子里放出，三年不飛，一飛沖天，各種奇異的人物將懷揣絕學(xué)，粉墨登場。在孔子的牛車當(dāng)年吱吱啞啞走過的道路上，如今塵土飛揚(yáng)游子如織，各種名頭大得嚇人的人物，自命不凡的人物，往來穿插于這些彼此對壘的諸侯國之間，搖唇鼓舌，各逞能事。他們在尋找識貨者，而試圖擁有這個平臺的目的，一半是為了給主子服務(wù)，另一半則是為了證實(shí)自家學(xué)說的無比正確。人們管他們叫“諸子百家”。

第四十一顆念珠。這些重要人物，紛紛從自己蟄居的茅廬中走出，走上道路，走過城市，試圖以自己天才的思考來匡正社會，改造社會，拯救社會，并且使自己青史留名。他們著書立說，開門授徒，四方游說，互相辯駁。這是一個值得永久記憶和無比懷念的時代，是一場全民的思想大歡宴。這樣的生機(jī)勃勃的情景，在中國的歷史上，后世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它們是儒家、法家、道家、名家、農(nóng)家、兵家、陰陽家、縱橫家、雜家等等。他們光榮的名字是儒家的孔子，孔子弟子，荀子，孟子；是法家的子產(chǎn)，鄧析子，管仲，慎子，李悝，商鞅，尸子，韓非子，李斯；是道家陰陽家的老子，莊子，宋钘，尹文，列子，鄒衍；是墨家雜家的墨子，晏子，呂不韋等等，是名家縱橫家的惠施，公孫龍，蘇秦，蘇代，蘇歷，張儀，陳軫，公孫衍，魯仲連，莊辛，以及呂尚，楊朱，屈原等等，是兵家的六韜呂望（姜太公），司馬穰苴，孫武，孫臏，尉繚子，吳起等等。

中國人不喜歡“先知”這個詞匯，他們覺得這個詞匯有點(diǎn)虛，有點(diǎn)不可捉摸，有點(diǎn)江湖術(shù)士氣味，他們更喜歡“圣賢”這兩個字。中國士大夫階層一生修身養(yǎng)性，恪勤恪儉，就是力求令自己抵達(dá)這賢人、圣人的至高境界。

上面列舉的這些圣賢們，他們在幾乎所有的領(lǐng)域里都開劈了開端，從而為這個東方文明板塊奠定了牢固的基礎(chǔ)。他們的天才的光焰越過時代，照耀了這片大地兩千多年，一直照耀到今天。后世的人們，應(yīng)當(dāng)永遠(yuǎn)懷著一顆感恩之心和敬畏之心，時不時地停下匆匆腳步，向昨天致敬，向每一座高山致敬。

而“諸子百家”中的儒家和道家，它們的學(xué)說在后世為皇家所用，為社會所用，為百姓所用，從而得到極大的發(fā)展，而當(dāng)佛教傳入中國大地以后，中國文明板塊又一次偉大的相遇，儒釋道三教合流，從而成為中國封建時代國家的“準(zhǔn)宗教”。

第四十二顆念珠。姑且從“諸子百家”中，再挑出兩個有意思的人物來說一說吧！一個人物叫莊子，一個人物叫屈原。其實(shí)，那個時代到處都是人物，到處都是故事，到處都是不朽傳奇，可惜這本書的長度有限，所以只能蜻蜓點(diǎn)水，一掠而過。唉，這本書的敘述者的胃口也似乎有些太大了，他想用一本書的厚度，將這五千年歷史歷歷數(shù)遍，而這樣做的結(jié)果只能是掛一漏萬。

他叫莊周。他天生是一個夢想家。他在一個叫“宋”的小小的國家，做一名小小的官吏（漆園吏）。當(dāng)別的得道高人們紛紛走上道路，走過城市時，他卻選擇了老死在他的漆園之中，用無窮盡的想象來做他的逍遙游。他說，在遙遠(yuǎn)的北海地面，有一條魚，它的名字叫做鯤。鯤化身為鳥，叫作鵬。那鵬的身體極大，它的背，不知道有幾千里，奮力飛翔時，它的翅膀就像天邊的云。海上刮起旋風(fēng)時，鵬遷往南海這個天然大池。當(dāng)鵬遷往南海時，水花濺起達(dá)三千里，鼓動的翅膀扶搖直上九萬里高空。它是乘著六月的大風(fēng)飛去的。大鵬從上往下看，是這樣一番光景；空中野馬般的游氣，飛揚(yáng)的游塵，以及活動的生物被風(fēng)吹而飄動。天色蒼茫，那是它的本色嗎？它的高遠(yuǎn)是沒有窮盡的嗎？凡間的蟲鳥呀，你們不要譏笑大鵬吧，在那九萬里高空，那精神的高處，它獲得了一種大愉悅，一種超乎其上的感覺，而在那海與天相接的遠(yuǎn)方，它看到了這人世間最瑰麗的風(fēng)景。所有這些，停留在高樹上的你們，降落到地面上的你們，是永遠(yuǎn)體會不到的！

莊子說，有一位老壽星叫彭祖，他活了八百歲。世人都認(rèn)為他是最長壽的，都想比附他。難道，區(qū)區(qū)八百歲就算長壽嗎？有一種菌叫“朝菌”，朝生而暮死，它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一個月”。有一種蟲子叫“寒蟬”，春生夏死，夏生秋死，它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四季”。而在楚國南方，有一只靈龜，以五百歲為一個春季，以五百年為一個秋季。這只靈龜該算是最長壽的了，然而，還有更甚者。上古時代有一顆大椿樹，更以八千歲為一個春季，八千歲為一個秋季。這就是所謂的“大年”。那活了八百歲的彭祖對于靈龜和椿樹來說，不也就是“小年”嗎？

莊子說，有一個名叫南郭子纂的老先生，靠著幾案坐著，仰頭向天而緩緩地呼吸，身心俱入了物我兩忘之境。他的神情看上去好像精神脫離了軀殼一樣。侍立在一旁的弟子顏成、子游問道：“這是怎么回事呀，原來形體是可以使它像枯木，精神是可以讓它像死灰的嗎？今天靠幾而坐的先生，不像昨天靠幾而坐的先生呢！”子纂說：“你問的好！今天我已經(jīng)忘掉了我自己，你知道嗎？你聽說過‘天籟’吧！”子游向老師請教。子纂說：“那大地吐出氣來，叫做風(fēng)。這風(fēng)不發(fā)則已，一發(fā)就有無數(shù)的竅孔發(fā)出瘋狂的叫喊，你沒有聽說過長風(fēng)呼嘯的聲音嗎？高山密林里，百圍大樹的竅孔，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柱上的木斗，有的像杯子，有的像舂臼，有的像深池，有的像水洼，它們發(fā)出的聲音各不相同。這聲音，有的像水沖激的，有的像箭射出的，像呼喚的，像吸氣的，像叫喊的，像嚎哭的，前呼后應(yīng)，此伏彼起......而當(dāng)風(fēng)暴一過，所有這些竅孔都?xì)w于空虛�！弊佑握f：“這么說，地籟就是那些竅孔發(fā)出的風(fēng)聲，人籟就是簫管笙簧之類樂器發(fā)出的樂聲，那么請問，天籟是什么呢？”子纂回答說：“所謂天籟，乃是那風(fēng)吹萬種竅孔發(fā)出的各個不同的聲音。這些聲音之所以千差萬別，是由于各個竅孔的自然狀態(tài)不同，并沒有誰在鼓動它們發(fā)聲，是那往來無定的風(fēng)撞醒了它們，撞響了它們呀！”

莊子到楚國去游歷，途中，他看見路旁有一個空枯的骷髏，就停下馬車，跳下車。他用馬鞭敲著骷髏問：“先生是因?yàn)樨澤�背理而落到這種下場的嗎？是因?yàn)閼?zhàn)亂而被人殺死的嗎?是因?yàn)樾袨椴欢硕�自殺的嗎？是因�(yàn)轲嚭�交迫而凍餒而死嗎？是因?yàn)槟陦垡驯M而自然死亡的嗎？”說完這些話，見骷髏不答，他抱起骷髏回到車上。晚上在驛站里，莊子把這骷髏當(dāng)枕頭，枕著它睡覺。半夜后，莊子夢見骷髏對他說：“你的談話很像辯士。你所說的，都是活人的牽累，死了的人就沒有這些了。你想聽聽人死后的情形嗎？”莊子說：“好！”骷髏說：“人死后，上沒有君王，下沒有臣子，也沒有四季的冷暖熱曬；從容自得，把天地的長久當(dāng)做自己的年歲，即便是天子，他的快樂也不過是如此的吧！”莊子說：“我讓掌管生命的神靈恢復(fù)你的形體，還給你骨肉肌膚，把你送回到父親妻兒故鄉(xiāng)朋友那里去，你愿意嗎？”骷髏聽了，眉宇之間顯出憂愁的樣子，他說：“我怎么能拋棄天子般的快樂，而恢復(fù)到人間的那種勞苦煎熬中去呢？”

莊子說，這個與骷髏對話的故事，除發(fā)生在他本人的身上之外，還發(fā)生在一個叫“列子”的人的身上。列子旅行到某地，在路邊進(jìn)餐，他看見一個百年的骷髏，半掩半露在路旁的萋萋蒿草中，于是走上前去，攏去上面的草，對骷髏說：“唉，只有你和我，知道沒有死也沒生的道理呀！你果真憂愁嗎？我果真快樂嗎？也許，這個問題只有天知道！”

關(guān)于與骷髏對話這件奇異的事。距莊子的時代八百年后，也就是公元紀(jì)年一千六百年左右的時候，西域第一高僧，我們的鳩摩羅什身上，也發(fā)生過一次。話攆話，攆到這里了，把它說出。待到將來那敘述鳩摩羅什的專章，我們再來細(xì)說。

莊子大約一生都生活在夢境中，他還有一個最為著名的夢，數(shù)千年來不斷地被人津津樂道的夢，這就是“莊生夢蝶”。一日黃昏，莊生大約正在他的漆園中酣睡，四肢展開床上，作東床坦腹之狀。夢中，他夢見了自己變成了一只蝴蝶，翩翩飛舞，快樂極了。從夢中醒來以后，他看見果然有一只蝴蝶，在他的床頭前飛來飛去，時飛時駐。莊子想不明白：“到底，是那只蝴蝶是我呢，還是，床上躺著的這個我是我呢？是不是那個翩翩飛舞的蝴蝶才是莊生，而這個床上躺著的莊生才是蝴蝶！”大約到死，莊子都沒有鬧明白這件事，他覺得自己在許多場合，常常有一種“蝴蝶”的感覺。

莊子路經(jīng)一座山崗。在山崗的前面的空地，長著一顆千年的老樹。那樹叫“樗”，它的樹干木瘤盤結(jié)而不合繩墨，它的樹枝曲曲彎彎而不合規(guī)矩。伐木人對莊子說：“千百年來，那些有用之材都被人伐去，或蓋房子，或造宮殿，或做犁杖車轅，獨(dú)有這棵樹，樹心都糠了，歪曲的枝桿也派不上任何用場，所以匠人們每一次瞅一瞅，都搖搖頭走了�！鼻f子省悟道；“這棵樹正因?yàn)榘贌o一用，所以才能享盡自然的壽數(shù)呀！”莊子下了山，到朋友家去。朋友很高興，叫童仆殺一只鵝給他吃。童仆問：“一只鵝會叫，另一只不會叫，殺哪一只？”主人說：“殺那只不會叫的！”第二天，學(xué)生問莊子說：“昨天山上的樹木因?yàn)闊o用而能長壽，現(xiàn)在主人的鵝因?yàn)橛杏枚�被殺，請問先生將何以自處呢？”莊子笑著說：“我或?qū)⑻幱谟杏门c無用之間！”他還說：“順其自然當(dāng)是最好的處世態(tài)度。即沒有榮譽(yù)也沒有毀辱，時隱時現(xiàn)或如龍如蛇，順時變化而不偏執(zhí)一物，時進(jìn)時退游心于萬物的根本，主宰外物而不被外物所役使，這就是神農(nóng)和黃帝的處世態(tài)度呀！”

第四十三顆念珠。莊子的宋國的旁邊，是屈原的楚國。他們幾乎是同時代的人。宋國是一個小國。宋國旁邊的楚國卻是一個大國。戰(zhàn)國時期，大的國家有七個，它們是齊楚燕韓趙魏秦，類似宋國這樣的小國，則如過江之鯽不計其數(shù)。才華橫溢的屈原，做過楚國的左徒，三閭大夫，先后輔佐過楚懷王，楚襄王。一生中數(shù)度被流放，最后，在國破家亡，報國無門的悲憤中，腰間系一塊石頭，投淚羅江而死。后世把他投江自盡的農(nóng)歷5月初5，叫作端午節(jié)。他是貴族出身，好駟馬高車，好奇裝異服，好高冠長帶，在放逐的日子里，他來到一條江邊，感慨著這個禮崩樂壞，人心不古，讒士高張，瓦釜雷鳴的渾濁世界，發(fā)出世人皆醉我獨(dú)醒，世人皆濁我獨(dú)清的無限感慨，他問那江上的漁夫，為什么行路如此之難呢，為什么品質(zhì)高潔的我，卻不能見容于社會呢，為什么世界如此之大，竟沒有我的一塊立錐之地呢？漁夫嘆息一聲說：如果這腳下的滄海之水是清澈的話，那么就用來洗你的頭發(fā)；如果著腳下的滄浪之水是混濁的話，那么就用來洗你的腳丫子吧！

屈原脫下朝服，棄了馬車，他從水中采下荷葉，縫制自己的上衣，他從水中采下荷花，縫制自己的下裳。他從路旁采拮各種香氣四溢的野花，佩帶在自己身上。然后，戴上高高的帽子，系上長長的衣帶，腰間挎一柄長劍，胸前佩一塊美玉，開始在沅江，湘江流域漫游。

在屈原的顛沛流離的歲月中，有一天，路經(jīng)一處先王宗廟。宗廟的墻壁上，畫著許多有關(guān)天地山川、神話傳說和歷史人物的壁畫。屈原看著這些壁畫，聯(lián)想到自己的遭遇，于是他激憤地把他的諸多疑問和困擾寫到這壁畫上，從開天辟地問到天體的構(gòu)造，大地的設(shè)置，從神話傳說問到有歷史記載的年代，從世界大勢一直問到眼下的屑小自己。

后來，人們?yōu)榱思o(jì)念屈原，把他寫在各幅壁畫上的發(fā)問，一一抄錄下來，加以整理，這就是屈原那有名的長詩《天問》。

屈原是中華文明板塊產(chǎn)生的的第一位有名有姓的大詩人，他的創(chuàng)作為浪漫主義文學(xué)開了一個先河，他的天才的光芒一直照耀和庇護(hù)這后世的文學(xué)，直至今日。除了《天問》以外，他的著名詩篇還有《離騷》、《九章》、《桔頌》等等。

屈原寫在壁畫上的《天問》成吞天吐海之勢，金剛怒目之態(tài)，叩天問地，上窮碧落、下窮黃泉般刨根問底，道出這位狂狷人物，對世界的諸多疑問。這位老夫子是這樣問的——

遠(yuǎn)古之初的情形，是誰傳說下來的呢？天地還未形成，又何從去考究它呢？黑夜和白天都是晦冥昏暗，又怎么能弄清楚它呢？元?dú)獬溆�而無形，是根據(jù)什么去認(rèn)識它呢？

白天和黑夜相互交替，是誰造成的呢？陰、陽、天的結(jié)合，它的本質(zhì)是什么，它的變化過程又是怎樣的呢？天有九重，是誰最初創(chuàng)造它，量度它的呢？

天晝夜運(yùn)轉(zhuǎn)，它的轂是怎樣用繩維系著的？天極的軸又放置在哪里？用以擎天的八柱撐在什么地方？地的東南方又為什么會低陷？

九天（東方皞天、東南陽天、南方赤天、西南方朱天、西方成天、西北方幽天、北方玄天、東北方變天、中央鈞天）的邊際到哪里為止，又怎樣相連，誰有知道九天的角落和彎曲處的數(shù)目？

天和地在哪兒會合？十二時辰怎樣劃分？日月附托在什么之上？眾多的星星又是怎么排列的？

太陽從東方的湯谷升起，歸宿于西極的蒙水邊，從晨明到黃昏入暮，太陽所行走的路程有多少里？月亮有什么特別和貢獻(xiàn)呢，卻能死而復(fù)生（古人傳說月亮每月生一次死一次，能夠死而復(fù)生）？它為什么要把玉兔養(yǎng)在腹中？

女歧（神話中的女神）并沒有配偶，怎么能生出九個兒子？

伯強(qiáng)（瘟神）住在什么地方？天地之間的祥和之氣又聚在何處？

鯀并不能勝任治理洪水的事情，眾人為什么要推舉他呢？為什么不對鯀事先試驗(yàn)便加以任用呢？而后來堯舜為什么只把鯀禁錮于羽山而沒有殺他呢？

禹在鯀的腹中生長，怎么會成為具有圣德的人？禹繼承先父鯀治水的遺業(yè)，終于成就了先父未成功的功績，既然他繼承的是先父的遺業(yè)，他的謀劃為什么又有所不同呢？

洪水泛濫，禹靠什么去填塞平息它呢？既然禹采用了疏導(dǎo)的方法治水，把洪水疏導(dǎo)出海，九州地面自然露出水面，又何必用泥土填塞使它高起來呢？

應(yīng)龍（神話中有翅膀的龍）怎么用尾巴劃地？洪水怎么隨著應(yīng)龍所劃的水道向下游疏導(dǎo)？共工發(fā)怒，地為什么向東南傾斜？

九州地界交錯，禹怎樣劃定它呢？川和谷為什么那么深？水向東流入海里，海水怎么不會滿起來，誰能知道它的道理呢？

東西南北，那么相距有多長呢？如果說南北狹而長，那么它比東西的距離長多少？

昆侖山頂?shù)目h圃，與天相通，它的脊骨坐落在哪里呢？昆侖山巍然九重，它的高度究竟有多少里呢？

天的四面八方所開的門，是供什么出入通過用的？那南北所開的幽都之門，有什么風(fēng)通過呢？

哪里是太陽照不到的地方？銜著燭的龍是怎樣照亮它的呢？當(dāng)羲和（為太陽駕車的神）還未揚(yáng)鞭起駕時，若木樹上那赤紅色的花，怎么能發(fā)出光華？

哪些地方冬天溫暖？哪些地方夏天寒冷？哪里的石樹成林？哪里的獸類會說人話？哪里有虬龍背負(fù)著熊羆游戲呢？

傳說有一種九個頭的雄性毒蛇，飛竄著爬行，來去飄忽無定，這種蛇在哪里呢？南方的靈蛇能把象吞吃掉，那么它巨大到什么程度呢？

黑水和玄趾，三危二山，這些荒僻的山水究竟在哪里？如果人可以延長壽命而不死的話，那么壽命到什么時候才會終止？

那人面魚身有手腳的鯪魚在哪里呢？那白首鼠足會吃人的怪鳥鬿堆在哪里呢？羿怎樣射太陽？而那太陽里的三足鳥怎么會被射落了翅膀？

禹竭盡全力開山治水，又不辭勞苦巡視天下，到處扶貧濟(jì)困。這期間，他為了延續(xù)子嗣而在臺桑這地方娶了涂山之女，而結(jié)婚四天就離家去治水，為什么他的愛好和一般人不同呢？

齊（禹的兒子）接替益成為夏朝國君，有扈氏不服而作亂。啟憂思天下，興兵討伐，他是怎么從挫折中取得了勝利？

天帝派遣后羿降生東夷，后羿篡奪了夏后相的帝位，改變了夏朝的仁德之道，使萬民蒙受憂患。后羿為什么能射瞎河伯左眼，又娶了洛水女神為妻？

為什么后羿用肥厚的野豬肉供奉天帝，天帝仍不以為然？為什么后羿有力貫七層皮革的箭術(shù)，卻因他的宰相寒浞想娶純孤（后羿之妻）為妻，被臣下合謀殺害了？

澆（寒浞的兒子）到弟媳女歧家去，有什么企求呢？為什么少康（夏后相的兒子）利用打獵，放獵狗追逐野獸，竟能襲擊澆，把他殺掉而恢復(fù)了夏朝帝業(yè)？

少康夜襲女歧家，斬女歧首，誤以為是澆首。女歧借口為澆縫制衣服，于是共舍度宿，為什么會遭此顛倒頭顱的禍殃呢？

夏桀討伐蒙山國，他得到了什么呢？妹嬉（夏桀的妃子，蒙山國所獻(xiàn)美女）為什么那么放縱荒淫呢？商湯為什么要誅伐桀呢？

舜還是一般老百姓時，父母不作主為他娶妻，使他有成為鰥夫之憂，這是為什么呢？堯?yàn)槭裁床桓嬷�舜的父母，便把娥皇、女英嫁給舜為妻呢？

事物在萌芽狀態(tài)時，誰能預(yù)料它以后會怎樣呢？玉臺十重（周王作象牙箸，箕子知道便嘆息，認(rèn)為有了象牙著必配以玉環(huán)，有了玉環(huán)必配以佳肴，有佳肴必崇廣宮室），是誰所造達(dá)到豪奢之極呢？

伏羲氏是天地初成時人們推立的第一位古帝。是誰為他開導(dǎo)萬民，使百姓推崇他為帝的？

女媧（傳說中母系社會的天子，風(fēng)姓。人面蛇身，一日七十變化）所具有的那怪異的形體，是誰制造出來的？

舜的異母弟象，屢次謀害舜，舜奉父命去修倉庫，象竟放火燒倉庫，舜奉父命去掏井，象竟向井里倒泥土想活埋舜，而舜逃脫后卻一如既往地友愛他，為什么象這樣的惡人都能逃脫罪責(zé)？

吳國得以長久存在，立國于江南之地，誰能料到太伯、仲雍（皆周文王的伯父，居留在吳國，成為吳國開國之祖）會遷徙到這地方來，使吳地得到兩位賢德的君主呢？

伊尹用飾有美玉的寶鼎烹天鵝羹進(jìn)奉商湯，而得以侍奉于帝側(cè)。伊尹是怎樣輔佐湯討伐桀，而終于把夏朝滅掉的呢？

湯用伊尹之計，討伐夏桀，湯是怎樣在鳴條那地方打敗夏桀，把他流放于南巢以罰其罪？百姓為什么會皆大歡喜，對湯表示敬服？

簡狄（帝嚳高辛的次妃）在高臺上侍候帝嚳，祭拜上天有什么祈求呢？玄鳥墮下一卵（簡狄吞其卵而生契），簡狄為什么歡喜呢？

王亥（夏諸侯，殷人遠(yuǎn)祖）的父親季認(rèn)為兒子承繼了自己的德行，可為什么后來王亥放牧牛羊，終于死在有易（傳說王亥因淫亂被有易之君綿臣所殺）那個地方？

舜伐有苗，有苗敗而不服。舜是怎樣用干（盾）羽之舞懷柔有苗，能使之歸附？

紂處于諸侯叛離，民心背逆之際，為什么絲毫不感到憂愁，反而肌膚潤澤，養(yǎng)得那么肥碩？

湯能繼承先祖的德行并光大它，怎么說是嘉勉其志，使他在田獵時獲得大牛的吉瑞呢？湯田獵時不是在道路上往返馳聘而過，每次都把獵獲的野獸分給大家，這是為什么呢？

夏桀把湯從重泉放出來，問題是湯究竟犯了什么罪過呢？湯不能忤逆眾人討伐夏桀之心，終于決定興兵討伐夏桀，是誰激起人民反叛之心的呢？

為什么八百諸侯都如期率領(lǐng)兵馬渡河到達(dá)盟津與武王會師，并爭著參加盟誓呢？八百諸侯率領(lǐng)眾將猛如群鷹，是什么使他們聚合在一起，同心赴命。

紂王死后，武王斷其頭懸于大白旗下，周公旦對這件事不加贊許�？蔀槭裁此�又親自為武王謀劃伐紂之事，對奠定周朝帝祚的基業(yè)做了那么多的贊美呢？

殷施行了什么德政，而使天帝把天下授予它呢？及至有天下以后，又被滅亡，它的罪過又是什么呢？

周昭王出巡到了南方，他想要得到什么呢？莫非他是要親自去接受越裳國進(jìn)貢的白雉嗎？

周穆王是個虛浮貪求的人，他為什么不理朝政，而喜歡周游天下，他想要得到什么呢？

那對到周朝來買東西的夫婦，在集市上叫賣的是什么呢？（這對賣弓與箭袋的夫婦拾獲周宣王宮中的棄嬰歸養(yǎng)，長大后成為幽王后褒姒，導(dǎo)致周室傾亡。）

周幽王是被誰誅殺的？他怎么會得到褒姒的呢？

上天降給人的命運(yùn)是反復(fù)無常的，那么，怎樣才會受到天的懲罰，又怎樣才能得到天的保佑的呢？齊桓公身為五霸之首，九合諸侯，為什么最后也遭到了殺身的禍殃？

后稷是帝嚳的嫡長子，天帝對待他為什么特備仁厚呢？他出生不久便被棄之冰上，為什么會飛來大鳥，用翅膀覆蓋溫暖他呢？

古代亶父（周太王）是怎么使豳地的人民帶著財產(chǎn)，扶老攜幼跟著自己來到岐山周（邑）地？

殷紂既已迷惑于妲己，還有什么可勸諫的呢？

西伯姬昌用紂王賜給的梅伯的肉醬祭告天帝，紂怎么會受到天帝懲罰，而使殷商無法逃脫覆亡的命運(yùn)呢？

武王姬發(fā)興兵伐紂，他為什么心中憂郁不安？他用戰(zhàn)車載著文王的神主，用文王的名義伐紂，他的心情為什么這樣急迫呢？

晉太子申生為什么緣故而自縊？申生的冤情是如何感動天地的？那驪姬（晉獻(xiàn)公寵姬）猖獗得還畏懼誰呢？

既然上天授命他統(tǒng)治天下，他為什么不長存戒懼之心，肅慎恭謹(jǐn)，使帝王之業(yè)存在下去呢？為王者受到天下萬民的禮敬，上天怎么會又使異姓更代他呢？

吳王闔廬年少時流散在宮廷之外，為什么后來能壯大威猛的武功，名震天下呢？

周朝的中央政權(quán)一度由共伯執(zhí)掌，為什么周厲王之靈會怒而降災(zāi)？

那些蜂蟻般的反叛周厲王的民眾，社會地位本是很卑微的，為什么他們組織起來后力量會那么強(qiáng)大？

現(xiàn)在時已入暮，忽然雷電大作風(fēng)雨交加，可我回去又有什么意義呢？君王的威嚴(yán)已不能保持，求天帝庇護(hù)又有什么用處呢？

我遭到放逐，隱居在山洞里，對國家大事已無所知聞，還能發(fā)表什么意見呢？

君王貪得求功，絕齊伐秦，兵敗將亡，國家的命運(yùn)怎么能長久呢？如果君王能悔過，改弦易轍，我又有什么可說的呢？

我總是擔(dān)心，吳王闔廬長期與楚國相爭，為什么勝利者常常是他呢？

那鄖女環(huán)繞閭社，穿過丘陵和伯比幽會，這個性情浪漫的女子怎么竟然生出了那么有才干的子文（楚國良相）來？

我以堵敖（楚文王子、楚成王兄，楚人稱嗣君未登君位而死叫“堵”，“敖”是其名）之事作為告誡，楚國不會長久了，我怎么能再去勸諫君王，使自己的忠諫之名流芳后世？

第四十四顆念珠。這就是屈原大夫那一連串六十七個問號的《天問》。一個落魄客，畸零人，在一座古廟里，面對墻壁上的六十七幅壁畫，他赤著足，嘴里呷著酒，在每幅壁畫前沉吟良久，然后挽起袖子，蘸飽墨煙，揮筆把自己的疑問，自己的思考，自己的憂憤，信筆題在上面。

那是一座什么樣的宗祠呀，它將這個東方人類族群那些舊年的故事，或?qū)嵒蛱摰膫髡f，王朝的更替、玄機(jī)與命數(shù)，一一彰現(xiàn)在墻壁上，用圖形畫出。也許吧，這樣的祠廟并不曾有過，那壁畫也不曾有過，六十七個問號的屈原式“天問”，只是他在流放路途上的思考，對世界的拷問，屈原是假托了一座祠廟，一串壁畫，來將他的叩天問地借此說出。然而哪，我們還是相信歷史上有定論的東西吧！這定論就是，確實(shí)有這么一座祠廟，墻壁上有一串壁畫，被放逐的人兒哪，他足跡所至，偶然地路經(jīng)這里，側(cè)畔江水泱泱，風(fēng)云奔來眼底，塊壘在胸，他援筆寫下他的《天問》。后來，當(dāng)楚國已亡，為強(qiáng)秦所吞并，當(dāng)這位書寫者投河已死，已成古人，人們把他投河的那個日子，農(nóng)歷的五月五日，定成一個名叫“端陽節(jié)”的節(jié)日，吃粽子，耍龍舟而來紀(jì)念。而當(dāng)人們偶然地在祠廟的墻壁上，在壁畫的空白處，看到這些涂抹上的句子時，無比感慨的人們，便把這些句子抄錄下來，匯編成一篇奇文，并且給這奇文冠以一個《天問》或者《問天》的篇名。

那放逐者在墻壁上涂鴉的時候，已經(jīng)被放逐了許久，已經(jīng)落魄和潦倒得不成樣子了，但是，天性愛好整潔的他，崇尚美人香草的他，仍然頭頂著高冠，身配著長劍，已經(jīng)有些襤褸的飄帶長長地拖在地上，一朵香氣四溢的小花佩在胸前，一枚潔白剔透的美玉，掛在腰際。

第四十五顆念珠。這個熙熙攘攘長達(dá)三百多年的全民思想大歡宴，在秦統(tǒng)一六國之后戛然而止。東周帝國王權(quán)衰微，諸侯國蜂擁而起，各據(jù)其地，紛紛坐大，先有春秋五霸，繼有戰(zhàn)國七雄。而至戰(zhàn)國七雄年代時，名義上的周天子，也從原來的名存實(shí)亡，為徹底地終結(jié)于洛陽城了。世界自此進(jìn)入一個無序的年代，無主的年代，沒有權(quán)威的年代。正是這樣的土壤，為諸子百家的興起，為各種異端邪說的抬頭，提供了溫床。時代在那一刻多么地色彩斑斕呀！這個東方種族在那一刻多么地活力四射呀！當(dāng)今天的我們眼淚汪汪地回溯那個時代時，我們會說：我們也曾闊過呀。

秦是戰(zhàn)國七雄之一。這個將來注定要影響歷史的國家，按照史書上的說法，它最初是一個在祁連山麓游牧的小小部落，后來在周朝開始的年代里，成為周朝的牧馬人，開始在隴東高原一個叫禮縣的地方安居下來，修筑城池，建立諸侯國，然后悄沒生息地一步步且坐且大。

西周的都城是灃鎬二京，它緊依著秦嶺北麓，距后世的長安城也就是三十華里遠(yuǎn)近。后世有“八水繞長安”一說，意思說有從隴東高原遠(yuǎn)徙而來的著名的渭水、涇水，算是八水中的兩條，其余六條，即是就近從秦嶺中奔流而出的六條水流。秦嶺通往關(guān)中平原，有七十二峪之說，每一條山峪中都有激流奔突而出，上面所說六條，只是取其中較大的六條來說事而已。而這里談到的灃水和鎬水，是告訴你西周的都城灃京和鎬京的大體位置而已。

換言之吧，那灃水出山的灃峪口山腳下，后世曾有一座著名的佛家寺院，這寺院叫草堂寺，在我們的這本書中，正在焦急地等待這盡快出現(xiàn)的佛門的三大高僧，一個叫法顯，一個叫鳩摩羅什，一個叫玄奘，也都與這草堂寺有關(guān)，與這灃峪口有關(guān)，與這既被稱為秦嶺，又被稱為終南山的偉大山脈有關(guān)。

那個曾是夏禹王朝農(nóng)業(yè)官的后稷部落，成長于武功（即《詩經(jīng)》中談到的那個“武功”），坐大于豳州，立國建都于岐山，他們把自己的王朝叫周，叫部族發(fā)跡的那一塊地面叫周原，爾后在這灃峪口地面，建立灃鎬二京。我們知道，到了周幽王時，驪山上烽火戲諸侯，博美人褒姒露齒一笑，這件事導(dǎo)致了西周王朝的滅亡，于是周的都城，從這里再往東遷，定都洛陽。洛陽在東面，所以那以后的一段時間，稱東周。

為什么要東遷呢？史書告訴我們，周幽王廢王后申氏，而立褒姒為妃，又廢掉太子宜臼，而立褒姒的兒子伯服為太子。這事惹怒了申后的父親申候，一時聯(lián)合西部犬戎，舉兵攻打了周幽王，在驪山下殺死周幽王，爾后宜臼繼位，這就是周平王。西部犬戎事成后遲遲不退，擁兵自重，不斷在周遭滋事。周平王覺得惹不起他們，不如遷都吧，于是在東邊三百里的洛陽修筑了新的都城。

西部犬戎是誰呢？史書上并沒有更為詳盡一些的記載，中原的王朝，視周邊的那些蠻族，那些游牧民族、漁獵民族為東夷、西戎、南蠻、北狄，所以，這西部犬戎應(yīng)當(dāng)是西戎的一支，那么，他們和后世的秦王朝是不是有一些關(guān)系呢？起碼，牧馬人的秦，當(dāng)是這些西戎的一支吧！或者說不是！遙遠(yuǎn)的古代史為黑暗所遮掩，我們的視力不夠，看它如霧里看花。

可以想見，東周列國時期，關(guān)中平原已經(jīng)有游牧人深深地影響了。這也許就是大約孔夫子周游列國，老死不入秦地的原因吧！這位老先生只抵達(dá)洛陽城，匆匆地拜會了一下作為東周王朝圖書館館長的老子，就又匆匆地折身東南而去了。

雖然這塊地面，正是周公旦創(chuàng)制立規(guī)，大行周制周儀周禮周樂的周王朝發(fā)祥之地，鳳鳴岐山之地，文王夢熊、渭水泱泱之地，但是，以“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克己復(fù)禮”為一生責(zé)任的孔老夫子，卻蹊蹺地一生足跡沒有踏入秦地。這事叫后人有些百思而不得其解。

第四十六顆念珠。這個周王朝養(yǎng)馬人的部族，大約在群山環(huán)抱的隴東高原，經(jīng)歷了六七代王，他們在這里修筑堅固的城池，向當(dāng)?shù)厝藢W(xué)習(xí)農(nóng)耕的知識，推崇和學(xué)習(xí)周朝的文化禮俗制度。當(dāng)王權(quán)式微，周已不周之際，他們從崇山峻嶺中走出，順著那條古老的河流渭水，從渭水進(jìn)入關(guān)中平原的那個地方，鐵馬秋風(fēng)大散關(guān)，進(jìn)入關(guān)中。

那時候的關(guān)中平原，已經(jīng)不再有黃河象出沒，有沼澤四布，蘆草叢生，古樹參天，由于大禹治水，疏通了禹門關(guān)，渭水一瀉而下，進(jìn)入黃河，于是渭水開始收縮成一股，在這塊沖積平原的中間地帶，勒一道十里寬的河床，時而靜靜地奔流，時而濁流滾滾波浪滔天。不過它是基本上被馴服了，于是這個號稱“八百里秦川”的地方，成為天府之國。

雄心勃勃的秦朝，從山上走下來，暫七大散關(guān)下面的雍地，繼而東向而走。開始的時候他們向東走得猛了一點(diǎn)，在涇渭交匯處的下游，建立了一座櫟陽城，作為國都，接著，發(fā)現(xiàn)這座城距離黃河、距離中原地面太近，而他們的國力羸弱，還處處處在覆亡的危險之中，于是他們又向后退了五十里，在渭河的咸陽渡上，建起咸陽城。這里是通往西域的古渡，必經(jīng)之處，這里又是東進(jìn)中原的橋頭堡，近可以攻，退可以守，確是一處理想的都城位置。而這樣的一座城叫它什么名，由于它在渭水以北，水之北為陽，五陵原之南，山之南為陽，所以這座城池叫“咸陽”，取“兩兩皆陽”之意。

以咸陽城為帝都，秦強(qiáng)盛起來，成為戰(zhàn)國七雄之一。而到了千古一帝始皇嬴政手里，一舉滅其余六國，完成中華大地上的大一統(tǒng)。秦皇掃六合，虎視何雄哉，揮劍決浮云，諸侯盡西來。如果說三皇時代被認(rèn)為是中國原始社會階段，夏禹開辟的大夏王朝被認(rèn)為是奴隸社會的開端，那么，秦始皇統(tǒng)一六國后所建立的大秦帝國，被認(rèn)為是中國封建社會的開端。

由亂世到治世，這情形和喜馬拉雅那邊的古印度很相近，而大秦帝國和印度孔雀王朝也幾乎同時代并行存世。諸侯紛爭結(jié)束了，一個強(qiáng)大的王朝，一個有力量的統(tǒng)治者，完成了這封建大一統(tǒng)。起源于五印地面的佛教，正是在孔雀王朝，得力于賢明的阿育王的提倡，被奉為國教，從而開始大行于天下的。而大秦帝國的年代，秦人在最初的時候大約更崇尚于法家，因?yàn)橐�靠法家的理念來治國和�?qiáng)國，而在后來的時候又崇尚于道家，因?yàn)榍赝踬�政企求長生不老，他從道家的學(xué)說中尋找養(yǎng)生之法，煉丹之術(shù)，長生不老之術(shù)，并且派一個叫徐福的道士，率領(lǐng)五百童男童女乘筏出海，去尋找長生不老的仙藥。

對于剛剛結(jié)束了的那個“諸子百家”時代，秦皇則表現(xiàn)出了極大的冷漠和輕蔑。他只相信力量和權(quán)勢，相信盾牌和刀劍，天下是實(shí)力打出來的，他明白這一點(diǎn)，諸子百家那些搖舌鼓唇，坐以論道，信口雌黃，說黑道白，叫他生厭：這個世界，難道不能就更簡單一些嗎？于是，在發(fā)布昭告，令天下“車同軌，書同文”的同時，秦皇下令焚書，即把諸子百家所創(chuàng)作出來的各種經(jīng)卷，統(tǒng)統(tǒng)搜集起來，一把大火燒個精光。

那些大談玄學(xué)，喜歡論辯，到處惹是生非的儒生們，不知道這個時代已經(jīng)變了，他們的好日子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他們還在那里搖舌鼓唇，見秦皇不待見他們，于是眾人便聚攏到了太子扶蘇的門下。扶蘇是個正直忠厚的人，也不好將他們拒之于門外，于是好吃好喝，將這些人當(dāng)“閑人”一樣養(yǎng)著。

那些“處士橫議，擾亂朝綱”的話語不斷傳來，秦皇終于不可忍受。大約是一個春天早晨，或者是一個秋天早晨，秦皇對扶蘇說，你知道有個有名的所在，叫作驪山，就是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那個驪山，你知道那驪山的背后，有個著名的女媧谷嗎？相傳，那里就是當(dāng)年女媧煉七彩石補(bǔ)天的地方，你的門下有那么多的儒生，喜歡鼓噪，那么見了這個陳跡，他們一定會有許多感想，從而寫出許多斑斕文章的。太子呀，請將他們盡數(shù)帶上，今天咱們?nèi)ビ误P山女媧谷吧！

到了驪山，進(jìn)了女媧谷，眼見得這三百多個儒生，無一遺漏，統(tǒng)統(tǒng)地進(jìn)入了谷中，秦皇哈哈大笑說，將谷口給我用土封住，將這三百個寶貝，挖坑埋了。這話一出，事先就埋伏在谷中的士兵，得到指令，于是將谷口封住，將這三百多名儒生，挖坑活埋。

因此這后世又將這驪山女媧谷叫坑儒谷。連同秦始皇的“焚書坑儒”傳說，這條山谷亦成為一處名勝。

一旁的扶蘇見了，跪在地上哭著勸阻。但這時那有扶蘇說話的份兒。秦皇瞅了他一眼，說，蒙恬將軍修完萬里長城之后，又率三十萬大軍，正囤駐陜北高原的上郡城，修筑一條從長安城通往陰山草原的用兵大道，你回去收拾行裝，明天一早就啟程，到那蒙恬軍中，去做監(jiān)軍去吧！

說完，秦皇轉(zhuǎn)身啟駕，去看驪山腳下那正在修筑中的他的驪山墳?zāi)�，以及征用來的匠人們正在就地取土，起窯燒制出的那些陶俑。那一塊地面正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第四十七顆念珠。那時候秦的國都，還在咸陽，不過渭河這邊，已經(jīng)開始有一些宮殿建筑，灃鎬二京消失之后，那地方現(xiàn)在叫長安鄉(xiāng)，而大約不久之后，到了大漢王朝時期，它就會變成長安城的。

有一個著名的所在，叫阿房宮。它最初不叫阿房宮，秦始皇叫它“房宮”，一長串的房子，中間靠走廊連接，從渭河北岸的咸陽城東樓，穿過渭河橋，抵達(dá)長安鄉(xiāng)，然后三步一樓閣，五步一臺榭，綿延一百多里，一直通到驪山腳下的正在建設(shè)的墳?zāi)鬼敹恕Ｈ缓笤谶@墳?zāi)沟捻斏�，龐大的金字塔式的土臺之上，起一座輝煌樓閣，詩人們的所謂“西北有高樓”，當(dāng)是指的這一座高樓。我們知道，后來這一座高樓，連同這百里房宮，被來自楚國的復(fù)仇者西楚霸王項(xiàng)羽一把火燒掉。

也許，長安城的誕生，最初就是這些房宮。雖然這些房宮被西楚霸王一炬成灰，但是在房宮的四周，建筑物還是一批一批建立起來了，于是它成為后來的漢王朝的首都，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威名赫赫的千古帝王之都。

項(xiàng)羽是一介莽夫，或者說是那個時代還碩果僅存的具有貴族精神的騎士。后人說：竹帛煙銷帝業(yè)虛，關(guān)河空鎖祖龍居�？踊椅蠢渖綎|亂，劉項(xiàng)原來不讀書。那意思是說，銷毀了這些諸子百家的典籍，坑殺了這些搖舌鼓唇的儒生，秦皇從此覺得天下太平，可以高枕無憂了，想不到他的帝業(yè)卻因?yàn)槿鄙龠@些思想的支撐，而變得空虛�？杀�呀，當(dāng)焚書坑儒那坑灰還沒有冷卻，山東那邊已經(jīng)亂了，原來這劉邦項(xiàng)羽都不讀書，都不是讀書人。前者是楚地－介武夫，后者是豐沛地面一個小混混。

帝業(yè)的空虛，當(dāng)然也與這修筑阿房宮，修筑驪山陵墓有關(guān)。這些工程耗費(fèi)了大量的民力財力，天下初定，需要體恤民力，安定四方，需要老百姓休養(yǎng)生息才對，但是剛愎自用的這位千古一帝，卻自己為自己掘下了墳?zāi)埂?/p>

秦始皇廣征天下民夫，修筑驪山陵墓。秦二世胡亥亦效仿之，在繼續(xù)修筑阿房宮的同時，又廣征民夫，戍邊屯墾。在從中原地面征夫，前往一個叫漁陽的河北地面去戍墾的隊伍中，有兩個人揭竿而起，站在高處振臂一呼，從而揭開了反抗秦制，推翻王朝的序幕。這兩個人一個叫陳勝，一個叫吳廣。這兩個人聰明的把曾將令屈原欲愛不能欲恨不能的楚國的亡君豎起來，充當(dāng)旗幟，又聯(lián)絡(luò)六國的亡國貴族，從而掀起了反秦的大風(fēng)暴。這叫大澤鄉(xiāng)起義，雖然它后來失敗了，但是秦王朝的根基已經(jīng)動搖。前面談到的那兩個不曾讀書，不愛讀書的劉邦、項(xiàng)羽，就是從這失敗的隊伍中派生和成長起來的兩股軍事力量的代表人物。

為什么秦皇叫它“房宮”后來則又被廣泛地叫“阿房宮”呢？這阿房宮是老百姓的叫法。關(guān)中道上，綠油油的田野里，勞作的老百姓在耕作之余，貓起腰來，往這處一指：“ ——房宮”或者“哦——房宮”，或者“啊——房宮！”，這樣叫著叫著，“房宮”就變成“阿房宮”了�；始矣X得這個名字很大氣，文化人也覺得這個名字很雅致，于是約定俗成，“房宮”被叫成“阿房宮”。

那時的這塊渭河沖積平原，已經(jīng)相當(dāng)?shù)母皇�和繁華了。自從大水褪去，夏禹的農(nóng)業(yè)官后稷，在這里掘下第一锨土，種上五谷雜糧，開啟中華農(nóng)耕文明的先河后，渭河歸于河床，田野上精耕細(xì)作，布滿五谷，莊稼兩年三熟。而村莊則星羅棋布一般，散落在平原上，山根下，渭河的高高的老崖頂上。

第四十八顆念珠。關(guān)中平原的富甲天下，還得力于一個原因，那就是涇河之上的一條著名水利設(shè)施鄭國渠的建成。鄭國渠是與廣西靈渠、四川都江堰并稱的公元紀(jì)年前古中國三大水利工程。司馬遷在《史記》中曾經(jīng)感慨地說：”渠卒，八百里秦川成沃野，秦得以富強(qiáng)，遂滅六國�。⑹肥ピ谶@里把鄭國渠的修筑和秦的一統(tǒng)六國，甚至提高到這因果關(guān)系上來說。

那鄭國渠的修筑，最初的起因，完全是一幕歷史的滑稽劇。那渠是在韓國派來的工匠，一個名叫鄭國的人的指導(dǎo)下修的。迫于強(qiáng)秦咄咄逼人的東進(jìn)態(tài)勢，黃河對面的韓國人，想出了一個“疲秦之策”，這就是派工匠到秦國，游說秦王來修一條渠，從而改變關(guān)中平原的灌溉條件，而它真實(shí)的意圖，則是“疲秦”，讓秦把大量的人力財力，花費(fèi)到修這條像西洋景一樣有著美好愿景的渠道上，從而無力跨過黃河去擊韓國。

韓國是從春秋五霸的晉國，派生出來的一個國家。晉文公時代，晉國雄踞中原地帶，西扼黃河蒲坂之險，東倚雁門塞外草原，可以和任何強(qiáng)大的敵人對峙，后來一分為三，派生出來魏國、趙國、韓國，這樣國力就明顯地衰弱了。而春秋五霸時代變成戰(zhàn)國七雄時代，大約就是因?yàn)闀x國這一分為三的緣故。后人在山西的侯馬，建了個晉文公博物館，那博物館大門上的對聯(lián)是“若非韓魏三分晉，一統(tǒng)未必是強(qiáng)秦”，那意思是說，假如晉不三分，后來一統(tǒng)天下的，未必是秦，而是誰，還很難說？這話是古代一位行吟詩人路經(jīng)這里時說的，那話三分是惋惜，三分是痛楚，還有三分是一種酸溜溜的老陳醋的感覺。不過天下興亡事的味道，這話那是說出了。

韓國派來的水工鄭國，來到咸陽城一番游說，果然說動了秦王嬴政。秦王讓鄭國遍踏關(guān)中地面，來選擇這筑水壩的地址。流經(jīng)關(guān)中平原，主要有兩條大河，一是自大散關(guān)跌宕而下的渭河，一是從嵯峨山跌宕而下的涇河，所以渭河平原，準(zhǔn)確的叫法應(yīng)當(dāng)叫涇渭沖積平原。那鄭國，將關(guān)中平原的水系，視察一遍，包括大散關(guān)，嵯峨山，雙足也都走到了，最后選定，在涇水注入平原的嵯峨山口，鑿空山體，打一個隧道，讓水從隧道流過，這邊，則修一個大的水壩攔水，爾后修一條大渠，引水向東，渠的下泄處落腳到黃河邊上的、《詩經(jīng)》中多次提到的洽川。大渠兩側(cè)，再修上干渠。干渠兩側(cè)，再修上諸多支渠，支渠兩側(cè)，再修上諸多毛渠，這些毛渠，就直接把涇河水引到地里了。這樣，關(guān)中平原將成旱澇保收的千里沃野。

踏勘好了，于是在這嵯峨山腰，涇水河邊，一項(xiàng)偉大工程叮當(dāng)動工。那鄭國大約是個工作狂，他這時候早已忘了自己來修渠的初衷，一抹心思要將這件杰作完成。不說嵯峨山間火光徹夜照耀，晝夜不息，鑿石聲、民夫們的號子聲驚天動地，卻說，在六年之后，突然有秦人的細(xì)作，從韓國都城邯鄲，回到咸陽報告，說這修筑鄭國渠的餿主意，完全是韓王的“疲秦之計”，韓國想以此來消耗秦國國力，令秦不能東顧。

始皇嬴政聽了大怒，遂令這鄭國渠的修筑，停了下來，又把水工鄭國，抓回咸陽，綁在午門口，要將他斬首。隨后，秦王又發(fā)了個《逐客令》的詔令，簽上大名，四處張貼，揚(yáng)言要把咸陽城中居住的，在宮中供職的六國居士，一一逐出，限期離境。

是一個人挽救了這個鄭國渠，也挽救了這些個六國居士，也挽救了此時正如日中天的秦朝，這個人就是秦的宰相李斯。李斯是河南人，自己也在這被驅(qū)逐一列，為自己辯解，為別人辯解，為這條渠辯解，他也該站起來說話的。他當(dāng)時好像還沒有當(dāng)宰相，而是朝中的大夫。于是，他寫了個《諫逐客書》，呈上始皇嬴政。

李斯在《諫逐客令》中說，大王啊，為什么你是如此喜歡那些六國貢來的奇珍異寶，卻又嫌棄這些六國投奔咸陽的賢能之士呢？這些賢能之士的價值，要超過那些奇珍異寶的呀！萬法歸一，為我所用，才是一位賢明的君王所應(yīng)當(dāng)采取的方略呀！眾星拱月，海納百川，才有可能建立起我們強(qiáng)大的帝國呀！

始皇嬴政聽了，幡然醒悟，于是下令收回那《逐客令》。那個韓國來的水工鄭國，好在還沒有被處斬，于是便將他又放了，好言安撫他幾句，給他換了身干凈衣服，讓他重回嵯峨山修渠。

大約十年后，鄭國渠修成，涇水清清渭水黃，一股清冽的涇水水流，從嵯峨山的半山腰，一個打通了的山洞中奔涌而出，撲向平原，山洞外面，再修一個大的水壩來攔水和調(diào)節(jié)水，那些水渠管網(wǎng)，隨后修就是了。如是這般，這個水利史上的偉大工程，鄭國渠完成了。

鄭國渠主要灌溉渭河平原北岸，而自終南山溢出的七十二峪清冽之水，主要灌溉渭河平原南岸。至此，八百里秦川的萬頃良田，得以豐沛灌溉，春種秋收，兩年三熟，旱澇保收。關(guān)中平原自此成為糧倉，秦王朝也因此而愈加富強(qiáng)，從而為鯨吞六國準(zhǔn)備了條件。

當(dāng)平原上勞作的人們，以手加額，指指點(diǎn)點(diǎn)，對著從家門口經(jīng)過的那一百余里長的逶迤房宮，發(fā)出“哦——房宮”的贊嘆時，鄭國渠的渠水，正從他們的腳面上流過，如脂如膏地的進(jìn)入莊稼田。

那干了這么一件大事情的鄭國，后來的情形如何呢？所有的史書都只在記錄這項(xiàng)工程時提到他，而后來工程完工后，他也就從中消失了。他大約是得以善終的。他畢竟干了那么大一件利在千秋的大事。當(dāng)秦終于吞并六國之時，他大約正在咸陽城中，佝僂著個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而項(xiàng)羽一把大火，將咸陽城化為灰燼時，他大約正蜷曲在宮門口一個有著石獅子的角落里，茫然地看著，作壁上觀。世界變化得太快，叫他不明白。

第四十九顆念珠。太子扶蘇扶著驪山女媧谷山坡上一顆歪脖子樹，慟哭三聲。第一聲為這三百儒生而哭，覺得這些都是些飽學(xué)之士，人中魁楚，就這樣地死于非命，實(shí)在可惜。第二聲哭是自責(zé)，哀嘆自己的無能無力——利劍不在掌，交朋何須多。第三聲哭則是預(yù)感到自己此上郡一去前途未卜，也許，悲慘的命運(yùn)在等待著他。

父命不可違。扶蘇女媧谷前，哭罷，又長跪一番，爾后，便別了驪山，獨(dú)自回到咸陽城，第二日，收拾一番，輕車簡從，取道淳化林光宮，順著那正在修筑的秦直道，一路東北而行，到了上郡營中，見過蒙恬將軍。

秦直道的起首，從咸陽城北邊上的淳化林光宮開始，先在平原上行駛一段后，攀上高山，順著陜甘分水嶺子午嶺的陡峭山巔，筆直北行，到黃河邊，有舟船可渡，過了黃河，是一抹的大漠草原，直道繼續(xù)北行，直抵鄂爾多斯地面的九原郡。這條道路，全長一千三百多華里，削山頭，填深谷，筆直向前，乃是秦始皇統(tǒng)一六國之后，修筑萬里長城之后，另一項(xiàng)浩大的軍事工程。這道路朝發(fā)而夕至，直通漠北草原，一旦邊關(guān)有什么動靜，中央政權(quán)可以迅速發(fā)兵，星夜趕赴。人們說，長城像一張弓，秦直道像是搭在弓上的箭簇，威懾匈奴，安定邊關(guān)。

大將蒙恬，在率兵修筑完萬里長城之后，馬不停蹄，開始這條道路的修筑。史圣司馬遷在《史書》中，將這條道路叫“秦直道”、“秦馳道”，而在老百姓的口口相傳中，叫它“天道”、“云中道”、“圣人條”等等。專家考證說，那被叫作《圣人條》的這－段，自統(tǒng)萬城而長安，當(dāng)為后世赫連勃勃所重修或擴(kuò)修。

大約秦始皇去世以前，這條秦直道就已修通，秦始皇走過沒有走過這條路呢？記載中沒有說過，《史記》中司馬遷只含糊其詞地說了“繞直道而返”幾個字。他的最后一次出游，歸程的時候，已經(jīng)死亡，鮑魚充棟，走的大約正是這條開天辟地式的偉大道路。最后一次出行，最遠(yuǎn)處走到秦皇島，在那里東臨碣石，望洋興嘆，給后世留下一個“秦皇島”這樣的地名之后，折身回返，后來在一個叫博浪沙的地方，被亡國的韓國公子張良遣人用一個一百三十多斤重的鐵椎砸向所乘車輛，好在秦始皇是乘在另一輛車上的，因此鐵椎只砸死了妃子，秦皇得以幸免，大約與這個驚嚇有關(guān)，又行一段路程，他在一個叫沙丘的地方病死。臨死時，立下詔書，令太子扶蘇火速趕回咸陽城即位。

宦官趙高，隱瞞了秦始皇死亡的消息，帝王之輦上，裝著一具尸體，趕回咸陽城。大約是熱天吧，尸體發(fā)臭，其臭難聞，于是趙高令人從市井上買來鮑魚，放在車上，這就是“鮑魚充棟”說法的由來。及到回到咸陽，急匆匆地扶秦始皇的次子胡亥即位，然后假傳一道始皇帝的詔書，給遠(yuǎn)在上郡的太子扶蘇。

隨從詔書一起送達(dá)的，還有一壇毒酒。詔書賜太子扶蘇死。于是乎扶蘇不顧大將蒙恬的勸阻，將這壇毒酒飲掉。扶蘇死了，蒙恬長嘆一聲，也飲劍自刎。上郡地面，后世叫它綏德城，又稱天下名州。城瀕臨著名河流無定河，倚一座叫作疏屬山的禿山而筑。那扶蘇陵，蒙恬墓就在疏屬山腰、嗚咽泉邊。

二世胡亥即位后，宦官趙高專權(quán)，先是五刑斬了懦弱的宰相、法家人物李斯，接著又指鹿為馬，殺了朝中一半的命官。二世胡亥出行，趙高派了一輛鹿拉的車跟隨，這時李斯已死，趙高繼而為相。胡亥說，相國呀，你怎么用一只鹿來拉車？趙高說，是鹿嗎？那拉車的分明是一匹馬呀！眾位大臣，你們說，這是鹿還是馬？大臣中，有一半人說這分明是鹿，另有一半人說，既然宰相說它是馬，那它就是馬了。趙高后來，把這些說是“鹿”的大臣們，一一殺掉，從此朝中噤聲，只趙高一人說話。再到后來，項(xiàng)羽的大軍破了關(guān)中，進(jìn)了咸陽城。懦弱的秦二世胡亥，乞求趙高說，這個皇帝我不當(dāng)了，將我降為萬戶侯，只要能保住這個卑賤的性命，就行了。趙高不許，令女婿閆樂，逼胡亥自刎而死。秦二世而亡。

秦始皇的陵墓，現(xiàn)在在驪山東北，平原的一道坡坎上。當(dāng)年的高可摩天的陵墓頂上的樓閣，已經(jīng)被項(xiàng)羽燒毀，現(xiàn)存的土臺，仍然高聳，偉岸。陵墓東邊，當(dāng)年燒制的陶俑，半掩地下，威赫赫地一個方陣，面東而向。秦二世胡亥的墓，一說在長安城東南郊的曲江池，一說在驪山秦始皇陵的東面鴻門鎮(zhèn)。

第五十顆念珠。那名叫“鴻門”的地方，亦是一個有名的所在。楚漢相爭時，這里有一條臨時邊界，名叫“鴻溝”。鴻溝上，大約有一個營門，或寨門，人們叫它“鴻門”。西楚霸王項(xiàng)羽，在這里設(shè)過“鴻門宴”。

被稱為“強(qiáng)秦”、“暴秦”、“虎狼之秦”的秦王朝滅亡時，最先進(jìn)入關(guān)中，攻入咸陽城的是劉邦。劉邦、項(xiàng)羽曾經(jīng)相約，誰先進(jìn)入關(guān)中，就誰坐天下，而另一個則回去繼續(xù)當(dāng)他的種地的百姓，后來劉邦先進(jìn)關(guān)中，先破咸陽，爾后，在始皇帝的龍床上打了個滾以后，又倉忙退回，他覺得此時的自己勢單力薄，羽翼尚未豐滿，生怕惹惱了項(xiàng)羽。后來項(xiàng)羽入關(guān)，然后兩軍對壘，便有了這個鴻門宴故事。

劉邦是安徽豐、沛地面的一個小混混，生于豐，長于沛。后來起事在沛，所以稱沛公。劉邦斬白蛇起義，成為天下反秦大軍中的一支。項(xiàng)羽是楚國貴族后裔，江南豪族。在鴻門，項(xiàng)羽設(shè)宴，原來的目的，是想按照叔父項(xiàng)梁、謀士范增的意圖，在宴會上將劉邦殺了，從此天下不敢再有人能與項(xiàng)羽爭鋒。

鴻門宴上，刀光劍影，有個成語叫：“項(xiàng)莊舞劍，意在沛公”，說的就是事先安排好的楚國勇士項(xiàng)莊，借舞劍為名，伺機(jī)就要取劉邦性命的故事。劉邦見了驚恐，拿語言來激項(xiàng)羽的大憐憫之心，好名重義之心。項(xiàng)羽仁厚，說聲罷了吧，放這漢王沛公一馬吧！這樣劉邦得以從鴻門逃脫。范增見了，大罵道、豎子不足與謀也，又說，他年取項(xiàng)羽人頭者，即是今天放走的這個漢王沛公也。說罷遣人去追，那劉邦早已逃逸，前往秦嶺那邊的漢中養(yǎng)精蓄銳，以謀大位。范增掩面而哭，拋下項(xiàng)羽自顧自離去，不知其所終所老何處。

于是后來烏江邊上劉邦大將韓信十面埋伏，垓下一場大戰(zhàn)，項(xiàng)羽自刎而亡，天下從此歸劉姓，“力拔山兮氣蓋世”的一代英雄項(xiàng)羽以悲劇收場，令后人為之扼腕。

劉邦得天下以后，便定都長安，于是中國歷史上一個顯赫的朝代，大漢王朝開始。而鴻門鎮(zhèn)這地方，作為關(guān)中道上一個往來必經(jīng)之地，它在發(fā)生許多故事的同時，還發(fā)生過一件有關(guān)劉家的小故事。

劉邦住在長安城新建的未央宮里，華衣錦食，有一天突然想起遠(yuǎn)在安徽老家的老父親，當(dāng)初取得天下以后，他曾衣錦還鄉(xiāng)，回過一次老家，并仗劍踏歌，吟唱出“大風(fēng)起兮云飛揚(yáng)，威加海內(nèi)兮歸故鄉(xiāng)，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豪唱，爾今，想起老父親，他于是遣人，將老父親從安徽豐縣接到長安未央宮，與他共享榮華。

誰知道老父親是勞碌命，小老百姓的日子過慣了，未央宮的山珍海味，吃了脾胃不舒服，晚間床上那綾羅綢緞，蓋在身上睡不著覺，加上宮中規(guī)矩又多，叫人無所適從，于是整天哼哼唧唧地，提出想回家。人說帝力無邊，好個漢高祖劉邦，于是叫人把家鄉(xiāng)豐縣老家的整個村子，一古腦搬來，搬到這鴻門鎮(zhèn)上。那村上人家，左鄰右舍，一切按當(dāng)初的鄰里關(guān)系布局，房屋也按安徽地面的徽式風(fēng)格建設(shè)，就連那些雞呀狗呀牛呀豬呀，也都是老家村子搬遷來的，到了晚上，各認(rèn)各門，各回各家，絕不走錯。這個名為“新豐鎮(zhèn)”的村子建成了，挑一個晚上，駟馬快車，將劉老爺子從長安城接出，駛到這新豐鎮(zhèn)時，說聲“到了”。劉老爺子有些疑惑，心想這么快就到了，感慨這皇家的車馬就是快呀！回到屋里，確定是自家的屋子，見了街坊鄰居，也確定是自己的街坊鄰居，才覺心安。從此這昔日的鴻門鎮(zhèn)又有了新的稱謂叫“新豐鎮(zhèn)”。那村子一直還捱至今，那村上的人，當(dāng)是當(dāng)年安徽豐縣，劉皇家那村子里的人。

前面說到漢高祖劉邦衣錦還鄉(xiāng)時，所做的《大風(fēng)歌》。那歌子末尾一句，叫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這句感慨，是有感而發(fā)的。是時，雄據(jù)北方大漠，長久以來不斷滋事的匈奴游牧人，正在對新生的大漢王朝造成極大的威脅。當(dāng)年秦始皇時代，匈奴人已經(jīng)對中原農(nóng)耕文明地區(qū)，對中央政權(quán)造成威脅，所以，秦皇的修筑長城，修筑秦直道，正是為震懾匈奴，征伐匈奴而建，至漢高祖劉邦時代，匈奴人出了一位英雄人物冒頓大單于，號稱天之驕子。昌頓曾率游牧人組成的大軍，浩浩蕩蕩，破關(guān)中平原的北塞門戶蕭關(guān)，越過當(dāng)年西周王朝的龍瑞之地豳州，直抵長安城下。

屬下說，已經(jīng)看到長安城頭上的角樓了，單于，是不是停住腳步了！昌頓大單于慨然喝道：“匈奴人的牛羊吃草到哪里，那里就是匈奴人的疆界”！迫于情勢，政權(quán)新建的漢高祖劉邦，曾御駕親征，與匈奴冒頓大戰(zhàn)于雁北草原的白登山，結(jié)果劉邦三萬大軍全軍覆沒，僅剩兩千兵馬，被冒頓團(tuán)團(tuán)圍定在白登山，后來幸虧采取了謀士陳平的計策，賄賂了冒頓王的夫人，夫人才從中周旋，網(wǎng)開一面，令漢高祖劉邦這么一個偉大歷史人物，急急如喪家之犬，惶惶如漏網(wǎng)之魚，乘著夜色從冒頓王夫人的裙裾底下鉆出，星夜逃回長安。

所以漢高祖劉邦的《大風(fēng)歌》，完全說的是心頭之事，所以大漢王朝之初，才采取了一系列胡漢和親的方略，直到后來，雄才大略的漢武帝當(dāng)政時代，才主動出兵，戰(zhàn)旗獵獵，猛將如云，徹底令匈奴人臣服。

第五十一顆念珠。文化人說，歷史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女孩子。又說歷史是得勝者書寫的歷史。再又說，姑妄說之，姑妄聽之，無奇不傳，無傳不奇。最后又說，歷史是一顆墻上的釘子，我用它來掛我的小說。劉阿瞞坐了天下之后，便開始誅殺開國功臣，異姓王侯。究竟是那個御風(fēng)而立，彈鋏高歌《大風(fēng)起兮云風(fēng)揚(yáng)》的漢高祖，是真實(shí)的劉邦呢？還是那個一肚子的瑣碎心思，叫人琢磨不透的小小亭長，猥猝小人，是真實(shí)的劉邦呢？回答說“都是”！人是一個矛盾體，具有兩面性，兩個劉邦都是劉邦。

在歹毒的妻子呂后，這個農(nóng)婦的幫助下，漢高祖劉邦誅殺了許多功臣。最慘烈的一次誅殺是對韓王韓信的誅殺。劉邦找一個借口，借故離開長安城，呂后則找一個借口，借故把韓信召入宮中。老百姓的戲文中說，“空中布著瞞天網(wǎng)，地上又漫鋪地氈”，然后呂后便使命，用木頭做成的刀劍將韓信刺死。為什么要給韓信這樣一個死法呢？原來，當(dāng)年劉邦漢中拜將臺稱韓信為大將軍時，曾經(jīng)許下口愿，將來取得天下之后，絕不做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事情，劉邦說這話時，上指天，下指地，手拍腰間的佩劍做證。所以這誅殺韓信，得瞞著天地鬼神，并且不能用佩劍這樣的鐵器。

傳說死亡了的韓信，身首分家，來了個就地十八滾。那身子滾到東邊灞河灘才停下，那頭則噴著火焰，還一直往前滾，滾過秦始皇陵，直滾到鴻門鎮(zhèn)跟前那個高坡，才停了，火才熄了。那地方后面建了一個廟，叫代王廟。韓信最大的官銜是“代王”。代王，也就是“待王”、“準(zhǔn)王”，預(yù)備做王的意思，好像這是劉邦給封的。

大漢開國功臣中，大約唯一得到善終的是一代名相張良。張良就是那個當(dāng)年在博浪沙，支使人用一只一百三十斤的大鐵椎，椎殺始皇帝乘的那個人。張良是飽學(xué)之士，明白事理，知道這“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道理，于是挑一個日子，偷偷出了宮，來到秦嶺山那邊，漢中地面一個叫紫柏山的地方，遁入山中，從此修仙問道，不問人間紛爭。那地方，在留壩縣，后人將那紫柏山，修成一個風(fēng)景點(diǎn)叫“張良廟”的所在，廟的大門兩側(cè)，有楹聯(lián)如下：“書不在多一卷可為帝王師相；樓勿輕登高語恐驚天山神仙。”門楣上則有“倦鳥歸巢”四字匾額。

第五十二顆念珠。大漢王朝的三百年帝業(yè)，在第七位皇帝漢武帝劉徹手里，達(dá)到全盛。張騫出使西域，成鑿空西域第一人，足跡直達(dá)西域三十六國，直達(dá)遙遠(yuǎn)的波斯、巴比倫，他的馬蹄踩出了一條中國和世界連接、被后世稱作“絲綢之路”的道路，把世界各文明板塊的界限打碎了。而在此之前，各文明板塊之間彼此是不溝通的，是在各自的蛋殼里孕育出來的文明。絲綢之路的鑿?fù)ㄟ�促進(jìn)了世界三大宗教，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的溝通，為佛教跨越蔥嶺，進(jìn)入塔里木盆地，繼而大盛于中華大地，奠定了基礎(chǔ)。

絲綢之路又叫茶葉之路、陶瓷之路，這條橫貫歐亞非的黃金大通道，為處于絲綢之路東端的長安城和處于西端的羅馬城，都帶來了巨大的財富。建立于關(guān)中平原上的長安城，這個被青磚綠瓦民房村落簇?fù)淼囊粋�大堡子，成為當(dāng)時世界上唯我獨(dú)大的城市，世界的東方首都，人類農(nóng)耕文明定居文明建立起的最大的城堡。

國力強(qiáng)盛的大漢王朝，一改昔日的和親政策，開始對匈奴主動出擊。漢武帝把這叫“拓邊”。那個時期涌現(xiàn)出許多著名的將領(lǐng)，例如李廣李敢李陵祖孫三代，例如衛(wèi)青、霍去病、李廣利等等。有個使臣叫蘇武，在遙遠(yuǎn)的貝加爾湖畔被匈奴王羈留，北海放羊十九年，不肯投降，不肯被匈奴王招降為駙馬，最后終于萬苦千辛，回到祖國，從而被視為忠君愛國孝家的一個典范。固原人傅介子將軍，率領(lǐng)一支二十多人的隊伍千里奔襲，殺匈奴人扶起的樓蘭王，令漢室養(yǎng)大的質(zhì)子即位，從而保證了絲路的暢通。另一位一介書生班超，漢王朝的史記官，投筆從戎，率領(lǐng)三十六人使團(tuán)，也是千里奔襲，于樓蘭城火燒匈奴使團(tuán)，從而震懾西域，疏通絲綢之路。繼而設(shè)西域都護(hù)府，任大都護(hù)，在塔里木盆地駐營三十余年。

未央宮有東西南北四座大門。四座大門之外，四面圍墻上，隔三差五，又開了十二座小門。人們把這些小門叫掖門。這個“掖”字用的真好，“掖下”的意思，“胳肘窩”的意思。其中西北角的那一座掖門，又叫“司馬門”，又叫“待詔司馬門”。

這司馬門的外邊，也就是說未央宮褚紅色圍墻的外邊，有一溜官衙風(fēng)格的青磚瓦房。那地方，應(yīng)該是當(dāng)時御用文化人居住的地方。已經(jīng)為皇家服務(wù)，有俸祿可吃的文化人，比如修史書的班固、班超、司馬遷等等人物，大約都在這里居住過。還有那些擁有一肚子才學(xué)，想要報效皇家的儒士，大約也在這里排隊，一年兩年，等待君王召見。中國的古文化傳承中，只有孔子孟子，沒有“獨(dú)立文化人”這個概念。文化人的最高目標(biāo)是“學(xué)好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即把自己的本事學(xué)好，然后將自己像商品一樣自薦給買家，而這買家只有一個，那就是皇家。退一步來說，倘若這萬丈雄心褪了，心灰意冷了，不去尋求合作了，那就把自己這個飽學(xué)之士的身子，放逐于江湖之上，成為隱者，或成為朝廷的對立人物。

漢武帝的未央宮時代中，宮中一直有一個影影綽綽，不甚清晰的人物，這個人物就是二師將軍李廣利。李廣利有個哥哥，是宮中著名的樂師，叫李延年。李廣利有個妹妹，是絕代佳人李妃。史書上說，李延年為漢武帝演唱了一曲《北方有佳人》。曲中唱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dú)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這曲子應(yīng)當(dāng)是用現(xiàn)在的陜西話來唱的，這樣“國”和“得”，才在一個韻上。

仙樂陣陣。漢武帝聽了，問道：這樣的絕世佳人，世上真的有嗎，還是僅存在于音樂之中？樂師李延年說，是有的，活生生一個大美人，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漢武帝起了好奇心，問著，北方佳人在哪里？能否唔上一面，瞅上一眼！－飽眼福。李樂師說，君王啊，實(shí)在不好意思，這大美人就是在下李延年的妹妹！這李妹妹叫什么名字，史書上沒有說，因?yàn)樗�很快就被漢武帝納為妃子了，所以史書上諱其名，或者忽略其名，只叫她“李妃”。這李妃還為漢武帝生了一個兒子，史書上將這叫“舉一男”。后來李妃，紅顏薄命，死了。死之前，她對漢武帝說她還有一個哥哥，叫李廣利，是個將材，希望君王能關(guān)照他，給他一個建功立業(yè)、封王封侯的機(jī)會。

這樣漢武帝就或真或假地做了一個夢，夢見大宛國有汗血寶馬，繼而又做了一個《天馬歌》。清晨臨朝，在堂上將這《天馬歌》誦讀一遍后，遂拜李妃的哥哥李廣利為二師將軍，領(lǐng)兵三萬，前往如今中亞地區(qū)烏茲別克斯坦的二師地，去討天馬。

從長安城未央宮到二師地，何等遙遠(yuǎn)。李廣利先率兵去了一次，算是借。結(jié)果當(dāng)時這個叫大宛國的西域彈丸小國不給面子，李廣利只好二次再去。二次去是大兵壓境，兵戈相見。這樣滅了大宛國，搶了三萬匹汗血寶馬回來。兩次征討，共耗去三年時間，當(dāng)李廣利將軍趕著這三萬匹汗血寶馬回到長安城，到未央宮朝見漢武帝時，當(dāng)年的三萬兵丁活著回來的只有一千人，而搶回來的三萬匹良馬，長途跋涉，旅途勞頓，也只剩下三千。而李廣利自己，面容憔悴，骨瘦如柴，史書記載說二師將軍枯瘦如同一架骷髏。

接下來就是那場導(dǎo)致李陵兵敗被俘，導(dǎo)致司馬遷因?yàn)闉槔盍贽q護(hù)而被處以腐刑的著名戰(zhàn)事了。北征匈奴的那一場戰(zhàn)事，漢武帝仍拜二師將軍李廣利為統(tǒng)帥，又派李廣的孫子，李敢的兒子，驍勇善戰(zhàn)的李陵將軍為偏將。他們前往的地方是匈奴腹地�！靶倥�腹地”是哪里，史書記載中語焉不詳，幸虧記載中有個“受降城”地名，從而令我們知道了，李廣利率領(lǐng)大軍主力駐扎的位置，當(dāng)是今天的內(nèi)蒙古額濟(jì)納旗地面，而李陵孤軍深入，導(dǎo)致全軍覆滅的地方，則已經(jīng)接近烏蘭巴托西面，阿爾泰山中段了。

匈奴人與大漢軍隊作戰(zhàn)，不固守一個地方，而是讓騎兵來掠陣，然而佯裝不敵，繼而誘敵深入，遠(yuǎn)離駐營，再四面合圍，聚而殲之。大漠遼闊，天地一色，歐亞大平原之間的偌大地面，皆可供這些游牧人縱橫捭闔，從容用兵。

這次匈奴人捕獲孤軍冒進(jìn)的李陵將軍，就是用的這計策，一步一趨，仿佛挑逗一般，將李陵的三千兵馬，引誘到大漠深處，曠野之間。大漠曠野之中，挖了一條塹壕，塹壕上面，蓋上紅柳、蘆葦、芨芨草，上面再覆蓋上浮土。李陵求功心切，率領(lǐng)騎兵，一路窮追不舍，于是齊刷刷地被跌進(jìn)這塹壕里，人仰馬翻，無一幸免。李陵往下三千口人馬，全被生擒活捉。李陵被捉時，李廣利大軍所在的位置，現(xiàn)在叫額濟(jì)納，當(dāng)時叫居運(yùn)海，或者叫黑水城。居延海西北，有個著名的城池叫“受降城”，當(dāng)是后世接受匈奴人投降時所修筑的。唐詩中“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羌管，一夜征人盡望鄉(xiāng)”，說的當(dāng)是這地方。史書上說，主將李廣利畏敵如虎，不敢正面與匈奴人做戰(zhàn)，后來見李陵兵敗被俘，又不去救，所以難脫其咎。史圣司馬遷就持這種看法。不過從兵家孫子為我們提供的軍伍常識來看，李廣利將軍當(dāng)時采取的敵情不明，故而步步為營的辦法，絕對是上上策。大約吧，李廣利將軍有孤軍深入西域，掠取汗血寶馬的過人經(jīng)歷，他熟悉匈奴人的戰(zhàn)術(shù)，知道游牧人的兇悍。

這個故事前面所說的都是序曲，它最重要的關(guān)節(jié)在于，引起后世兩千年扼腕長嘆耿耿于懷的關(guān)節(jié)在于，當(dāng)未央宮中的漢武帝得知李陵兵敗被俘，又做了匈奴人的東床駙馬，領(lǐng)兵侵掠漢朝領(lǐng)地時，動了雷霆之怒，于是朝廷上議事，要把李陵的妻子兒女，誅滅九族，將這李陵滿門三百口，問罪處死。啥叫九族，按照孔老夫子為我們提供的說法：夫家四族，妻家三族，從者兩族，合起來是九族。

令漢武帝起了殺心的原因還是一個，已經(jīng)出使西域，失蹤多年的大漢使臣蘇武，捎來信說，他被匈奴人拘禁于貝加爾湖畔，牧羊?yàn)樯�。降將李陵，在自己做了匈奴人東床駙馬以后，又去那里勸降他，請他也做匈奴人駙馬，結(jié)果被蘇武罵得羞愧而退。漢武帝得到這消息后，一是商量營救蘇武的事宜，一是動了大怒，問罪李陵家族。

司馬遷那時候該是住在司馬門外面青磚綠瓦“長樂未央”瓦當(dāng)下面的一個大漢王朝的史官，父親司馬談的續(xù)任。文化人不懂政治，政治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插嘴，中國兩千年官場文化，錘煉出來的最高智慧，其實(shí)就兩個字，這兩個字叫“裝傻”。長著嘴巴，但是不說，長著眼睛，但是不看，長著耳朵，但是不聽。站著朝班之中，像個朽木一樣端翹地立在那里，怎么撞也撞不響，這才叫見其高。可是我們的不知輕重的司馬遷，卻是是插嘴了。

史官司馬遷為降將李陵辯護(hù)，連他祖孫三代的功績都說出來了，又對李廣利的見死不救，大加鞭撻。漢武帝當(dāng)年啟用李廣利為將，本來就有一些心虛，擔(dān)心大臣們說他手下有私，這下，見司馬遷這樣一個小人物，站起來說話，說是在那里排侃李廣利，但眼見得話題就快扯到自己身上了，于是乎惱羞成怒，遂將一腔怒火發(fā)在司馬遷身上。司馬遷后來的結(jié)局如何，大家也都已經(jīng)知道，他被漢武帝處以宮刑，或者叫腐刑，也就是說，將這個男人的生殖器連同睪丸一起割掉。

蒙此大羞的司馬遷，余生于是只做了一件事情，這就是忍辱負(fù)重，完成被后世稱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的《史記》。據(jù)說，只要當(dāng)時司馬家能給出兩萬錢贖罪就可以免去刑責(zé)，但是這個韓城芝川司馬家拿不出來。又據(jù)說，施了腐刑以后，下身那地方，形同女器，紅腫、流膿，其臭難聞，每遇陰潮天氣，其癢難奈。這情形一直伴到司馬遷完成史書，伴他終老。而當(dāng)年一個美男人的司馬遷，腐刑后胡須漸漸脫落，不男不女，形同太監(jiān)。男兒其奇恥大辱到這里也就算盡了。

司馬遷的父親叫司馬談，也是一位史官。父親當(dāng)年送兒子入私塾發(fā)蒙時，曾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這話據(jù)說是孟子說的，說的孔子，意思是說，從周文王，到孔子恰好五百年。而孔子以降，至司馬遷出世，至今恰好又一個五百年，于是乎，司馬談?wù)f蕭條異代，該有一位精神的王者出現(xiàn)了，親愛的孩子呀，這王者就是孩子你呀！

司馬遷的家鄉(xiāng)，在韓城芝川鎮(zhèn)。背倚梁山，黃河從東側(cè)呼嘯而過。這一段黃河晉陜峽谷流程中，有三處著名渡口，一是軍渡，一是津子渡，一是風(fēng)陵渡，這韓城，就在津子渡上。而那梁山，亦是一條著名山脈，當(dāng)年大禹治水，劈開梁山，鑿出龍門，令黃河水得以下瀉，進(jìn)入平原。所以陜西這邊的山脈叫“梁山”，山西那邊的山脈叫“呂梁山”（第二梁山，或次梁山）。芝川則在一條水小的芝川河形成的川道里，芝水流入黃河的那一刻，有一座袖珍型的小山，司馬祠，司馬墓就在這小山的頂端。山巔東望黃河，松柏環(huán)繞。

芝川鎮(zhèn)中有兩個姓氏，據(jù)說是司馬遷的后人，一個姓氏姓“同”，一個姓氏姓“馮”。他們說后世怕受到朝廷迫害，于是將“司馬”雙姓拆開使用，給“司”字前面安一個門，表示 該家族將閉門不出，關(guān)門閉戶，遠(yuǎn)離世事紛爭，險惡江湖，以求自保。而給“馬”字前面，又添兩條腿的這一族人，則表示爹媽給我多生了兩條腿，隨時準(zhǔn)備跑路避禍。

那李廣利的結(jié)局是如何呢？李廣利將軍為李陵將軍設(shè)伏所殺。李駙馬仍然用了匈奴人當(dāng)年俘獲他的計策，給戈壁灘上挖上塹壕。李廣利馬失前蹄被俘。李陵圓睜怪眼，大叫一聲，你也有今天，還我一門三百口來！說罷，斬李廣利于馬下。而那李陵的結(jié)局又是如何呢？史書上沒有說，宋朝的楊家將傳說中，有個本戲叫《金沙灘》，說那金沙灘地面，有個李陵碑，楊老令公被遼國軍隊包圍，不肯投降，一頭撞死在李陵碑上。而在西域傳說中，卻有另說。當(dāng)年匈奴人西遷時，李陵這三千降卒，并沒有跟著西去，而是反方向行走，遁入帕米爾高原，然后在這塊青松掩映、雪峰林立的高原上，一個黑頭發(fā)，黑眼睛、黃皮膚的少數(shù)民族誕生了。傳說言之鑿鑿地說，眼下的這個中華五十六個民族之一的柯爾克孜族，當(dāng)是那李陵三千降卒的后裔。

第五十三顆念珠。絲綢之路的鑿?fù)�，是漢武帝時代一件重要的事情。迄今為止，絲綢之路是人類文明史上最重要的一條道路。在絲綢之路開通前，世界各文明板塊之間，是彼此孤立的，老死不相往來的。這原因不是它們不想相通，而是有高山大河阻隔，荒漠草原阻隔，人類的腳力不能完成這遙遠(yuǎn)的穿越。只是在距今三千八百年前的那時候，人類躍上了馬背，靠馬、靠駱駝作為腳力，人類才有可能完成這跨越洲際的穿越。人類學(xué)家告訴我們，那第一個躍上馬背的，大約是東方的游牧人匈奴人，而那躍上馬背的地點(diǎn)，有可能是那先有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后來又有高祖劉邦兵困白登山的那個山西雁北草原。

如果按照人類學(xué)家為我們提供的研究成果，人類從第一個猴子直起身子走路，從被稱為“智人”的那個時候開始，至今已進(jìn)化和經(jīng)歷了三百萬年的時間了。簡言之，我們?nèi)祟惖臍v史已經(jīng)有泱泱三百萬年的時間了。而人類的溝通史是多長時間呢，如果從人類第一個好事者躍上馬背的那一刻算出（法國作家布封說，人類對馬的征服，乃是所有征服中一次最高貴的征服），則只有三千八百年。如是說來，在人類漫長的黑暗的隔絕史面前，人類的溝通史簡直簡短到可以忽略不計。

所以者，東方文明和西方文明，是兩個在各自的蛋殼里孕育出來的文明。它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所以者，東方人很難理解西方，西方人也很難理解東方。所以者，東方人永遠(yuǎn)學(xué)不來西方，西方人也永遠(yuǎn)學(xué)不來東方。所有學(xué)習(xí)到的東西都是皮毛亡相，所有之前的學(xué)習(xí)過程都以失敗而告終。

很好，有一條偉大的穿越大半個地球的道路被踏出來了。踏出這條道路的人叫張騫。穿越的結(jié)果是，各文明板塊之間的界限被打碎了，被串通起來了。世界開始溝通，開始交流，當(dāng)然少不了也有沖突和爭戰(zhàn)，但那不是主旋律。主旋律是各文明板塊之間開始融合、互補(bǔ)，世界開始緩慢地成為一個彼此聯(lián)系的整體。

這些被打碎和串連在一起的有中華文明板塊，古印度文明板塊，從兩河（幼發(fā)拉底河，底格利斯河）文明開始的敘利亞文明板塊，古埃及文明板塊，波斯帝國文明板塊，地中海文明板塊，古希臘文明板塊，古羅馬文明板塊等等等等。道路的這一頭起始點(diǎn)在大漢王朝的首都長安城，另一頭則在遙遠(yuǎn)的羅馬帝國的首都羅馬城，在阿姆斯特丹入�？�，甚至從突尼斯分路，直抵非洲荒漠曠野蠻荒之地。

對于絲綢之路之于人類文明進(jìn)程的影響，以及助力，以及貢獻(xiàn)，怎么高的評價都不算過分。對于鑿空西域第一人張騫的功績，亦怎么高的評價都不算過分。

絲綢之路促進(jìn)了人類之間的溝通，東西方之間的溝通，而在此之前，人類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絲綢之路打碎了各文明板塊之間的封閉狀態(tài)，讓各文明板塊之間開始融合，互補(bǔ)，彼此致敬，讓人類的各文明成果惠及全世界。

它還是一條宗教傳播之路。世界三大宗教在中亞匯合，羅馬基督教的十字軍遠(yuǎn)征，抵達(dá)印度河流域，伊斯蘭教則走得太遠(yuǎn)，穿越中亞細(xì)亞遼闊的原野，和眾多國家，一直沿著先知穆哈默德的手指所指，走向遙遠(yuǎn)的東方，甚至抵達(dá)東南亞以及太平洋島國。而尤其重要的是，原生于天竺國的佛教，翻越蔥嶺，沿著這條偉大的道路進(jìn)入中國。漢傳佛教在東方大地的落地生根，為儒釋道三教合流的中國封建時代國家準(zhǔn)宗教的確立，奠定了可能性。

當(dāng)然，它還是一條財富之路，腳夫販卒騎著馬，趕著駱駝，唱著古歌，披星戴月地穿梭在這個橫貫歐亞非的黃金通道上，物流滾滾，財富滾滾，從而為這條道路的兩端，世界的東方首都長安，世界的西方首都羅馬，都帶來了巨大的財富。

中國歷史上最為強(qiáng)盛的建都長安的王朝——大漢王朝和大唐王朝，它們的強(qiáng)盛都與這條道路所帶來的巨大財富有關(guān)。

一支駝隊從帕米爾高原深處一個青松遮掩的村莊前經(jīng)過，一個在村口玩耍的孩子跟著這駝鈴走了。他在行旅的途中長大。當(dāng)駝隊路過荒涼險峻的阿富汗高原時，喀布爾城中，國王正在給她的美麗的公主招親。絲路途經(jīng)的地方的所有國家的未婚的王子，都慕名前來應(yīng)招。年輕的腳夫也光著腳跳下馬背，走入城中。他懷抱著都它爾，趨上前去，對喀布爾王說，“尊敬的王呀，我沒有什么可以為你奉獻(xiàn)，因?yàn)檫@位遠(yuǎn)行者囊中羞澀、一貧如洗，可是我有都它爾，還有夜鶯般的歌喉，我創(chuàng)作了一首歌，歌的名字叫《花兒為什么這樣紅》，請允許我將這首歌，為像月亮一樣美麗的公主彈唱吧！我有信心，這首歌將抵得上所有的那些王子們帶來的財寶，將會俘獲公主的芳心！”說罷，腳夫彈唱了起來。這件事情的結(jié)局是，公主果然被這歌聲深深地感動了，從而愛上了這位腳夫，然而，勢利的喀布爾王食言了，他趕走了這位一文不名的流浪者。這樣，公主在她的后花園中因?yàn)樗寄钅_夫憂郁而死，而腳夫則繼續(xù)唱著歌，繼續(xù)行走他那沒有盡頭的路。

最后，腳夫倒斃在了路旁，他被就地掩埋了，黃沙迅速地吞沒了那掩埋的痕跡。而這，還不是最悲慘的，那最悲慘地是，雖然，腳夫那嘶啞的杜鵑啼血般的歌唱聲停止了，但是，這支歌的傳唱并沒有停止�！痘▋簽槭裁催@樣紅》這首歌繼續(xù)在絲綢之路上風(fēng)一樣的流傳，它借助腳夫們的口，將這首歌傳唱到所有絲綢之路所路經(jīng)的地方。而到最后，這首歌則傳回到了帕米爾高原那腳夫的故鄉(xiāng)。伴隨著這首歌的傳唱的，自然還有那個喀布爾王為公主招親的故事，以及那個公主和那個腳夫后來的的悲慘命運(yùn)。后來，再后來，一位音樂家來到這里，他收集到了這首名叫《花兒為什么這樣紅》的歌，用這歌做了一部電影的插曲。

第五十四顆念珠。張騫是陜西漢中人。他第一次出使西域的時間是公元前130年。他的一生曾兩次出使西域，兩次合起來30多年。他的足跡大約曾抵達(dá)地中海邊緣。也就是說，曾經(jīng)穿越過前面說到的圣城耶路撒冷。耶穌在伯利恒的出生，和在耶路撒冷的蒙難，是在他之后一百多年的事情了。而伊斯蘭教的誕生，先知穆哈默德的出世，則是在他去過哪里的更晚些之后。

絲綢之路既是絲綢之路，亦是茶葉之路，還是一條陶瓷之路。張騫的家鄉(xiāng)漢中，當(dāng)是中國茶葉最早的發(fā)源地之一。神農(nóng)氏嘗百草，得百病，藥醫(yī)之，藥不能醫(yī)，茶解之。這個關(guān)于茶葉起源的美麗傳說，就發(fā)生在秦嶺的首陽山，張騫家鄉(xiāng)不遠(yuǎn)處。也許，告別祖祠，踏上漫漫西行路的張騫，順手從家門口的茶樹上摘下茶葉，打入行囊。古語中“臨洮易馬，漢中換茶”這句話，說的就是這最初的茶馬古道上，“易馬換茶”的故事。而關(guān)于陶瓷，亦是這條道路上的通商貨物，西方人將中國稱為“china”，意即陶瓷之國�？梢�，西方人們最早知道中國，認(rèn)識中國，很大程度上是從這沿著道路進(jìn)入西方的陶瓷開始的。

蘇武也是陜西人，他的家鄉(xiāng)就在后稷挖第一镢土，開始中華農(nóng)耕文明的地方。那個地名叫武功。武功是一個多么古老的地名呀！《詩經(jīng)》中曾提到過它。刀耕火種的人類初民需要練好武功去狩獵，所以把這個地方叫“武功”。那時候人類還少有征伐，所以這“武功”和后世的帝王們的“文治武功”一說無關(guān)。武功人蘇武作為朝廷命臣，被匈奴人在遙遠(yuǎn)蒼茫的貝加爾湖畔（古書上叫北海）關(guān)押了十九年，茹毛飲血，九死一生，最后終于回到了長安城。

蘇武的被發(fā)現(xiàn)和被追討，這事與另一個悲劇人物李陵有關(guān)。在阿爾泰山東南被匈奴人俘獲的李陵將軍，在自己做了匈奴人的駙馬，成為匈奴人的領(lǐng)軍大將之后，受匈奴王室委派，前往貝加爾湖畔去勸說被羈押的蘇武，勸他歸降匈奴人，并且也為東床附馬。紅臉漢子的蘇武，嚴(yán)辭拒絕了。也許，正是這個李陵勸降蘇武的消息傳到長安城后，驚動漢王室，從而促使?jié)h武帝做了兩件事。一是將李陵一族滅門，二是開始張羅著與匈奴人談判，營救蘇武。

另有一位重要的人物叫班超，陜西興平人。他的事跡亦與絲綢之路有關(guān)。班超的哥哥叫班固，妹妹叫班昭，都是東漢時期的史官。卻說班超大約正在著書立書，一行大雁鳴啾著從長安城上空飛過，史官班超將手中的史筆一擲，叫一聲“男兒當(dāng)學(xué)傅介子、張騫，為國家社稷擔(dān)當(dāng)。建千秋功名”，說罷，投筆從戎，率領(lǐng)一個三十六人的使團(tuán)，前往西域，抵達(dá)樓蘭城后，火燒匈奴使團(tuán)，威懾西域三十六國，從而令堵塞了的絲綢之路重新打通。班超投筆從戎的故事，是《史記》中的記載。班超是東漢時期的人，是在司馬遷死后的人和事，那么《史記》中為何有記載呢？也許解釋是《史記》在司馬遷死后，公開面世前，由他的后人，或當(dāng)時的朝廷，做了一些增刪吧！另則，興平亦是關(guān)中地面上一個古郡縣，在長安城左近，境內(nèi)有一處名勝叫馬嵬坡。后世的一位楊貴妃美人，就是吊死在馬嵬坡前的一棵歪脖子樹上的。

一位將軍騎在馬上，尾隨一行人向西域走去。將軍長長的一張馬臉，絡(luò)腮胡子，臉色凝重，目光憂郁。他叫傅介子。即班超在“投筆從戎”時候提到的那個傅介子。他是寧夏固原人，西漢王室中的駿馬監(jiān)。絲綢之路那邊傳來驚人消息。三個月前，位于羅布泊地面的樓蘭國，老國王駕崩。消息傳出，樓蘭國典在匈奴的質(zhì)子嘗歸，星夜趕去，繼承王位。匈奴人那一刻，大約主要活動區(qū)在祁連山一帶，因此，這個嘗歸很快就抵達(dá)樓蘭即位了。樓蘭王的小兒子叫尉屠耆，此時在漢長安城的未央宮中，給漢王室做質(zhì)子。聽到這個消息大哭。因此，漢昭帝派傅介子帶二十名壯士前往樓蘭，扮作絲綢之路上的客商，潛入城中，伺機(jī)刺殺嘗歸，輔佐尉屠耆即位。傅介子取得了成功，嘗歸被刺死，尉屠耆即位，成為新的樓蘭王。耆即位后，遂將樓蘭國改名，叫鄯善國。而傅介子的那二十壯士，耆為他們做了最好的安排。他讓這二十人組成一支屯墾部隊，獨(dú)立成一個單位，在距離樓蘭城不遠(yuǎn)的另一座叫米蘭的城市駐守。并且從樓蘭城中，挑選了二十個金發(fā)碧眼的美女做他們的妻室。這些人，將在米蘭——那塔里木河洶涌的注入羅布泊的入�？�，定居下來，成為從中原遷徙到西域的第一代屯墾者。而傅介子將軍的歸宿，有一種較為可信的說法，他大約沒有回到朝廷，也沒有回到他隴東高原那平庸的小村莊去，而是在返程的途中繞了一個彎兒，融入到李陵將軍那三千降卒中去了，并在那中間度過自己最后的晚年。

第五十五顆念珠。李妃之后，漢武帝后來又熱戀上了另一個女人，這就是勾弋夫人趙婕妤。漢武帝打馬，馬蹄得得從江南走過，在一戶人家的后門口，臨河的臺階上，有一個白衣女子坐在那里，楚楚動人。這女子從生下來以后，就從沒有笑過，而且，她的雙手老握成拳狀，不肯展開，但是，馬蹄過處，劉徹一出現(xiàn)，那女子突然開花一般燦爛一笑，那自出生以來就握得的雙拳，也像開花一樣燦爛的展開。漢武帝被震動了，他停下馬蹄，將那白衣女子俯身抱上他的馬。后來，他將這女子帶回長安城未央宮，封她為勾弋夫人，又稱拳妃。后來，大約大量的時間，這勾弋夫人就在漢的避暑行宮，位于秦直道起始點(diǎn)的淳化甘泉宮居住。那甘泉宮在秦始皇的年代里，叫林光宮，記得，太子扶蘇就是從這里，踏上正在修筑的秦直道，前往蒙恬將軍駐地綏德城的。后來朝代更替，進(jìn)入了大漢，這宮殿易名甘泉宮，成為大漢王朝的未央宮之外，另一個重要的議事場所。

漢武帝死的時候，對勾弋夫人說，我打江南走過，達(dá)達(dá)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愛你愛得如此之深，所以乎，我想讓咱倆生的這個孩子繼承皇位，但是你年紀(jì)還輕，只有二十六歲，還會活很長時間的，我擔(dān)心我死后前朝呂后專朝亂政的事會發(fā)生。勾弋夫人聽了，明白圣上的意思了，她說，是的，達(dá)達(dá)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說罷，于是走出殿門，在甘泉宮的走廊上，解下腰間的三尺白綾，懸梁自盡。漢武帝聞聲趕來的時候，勾弋夫人已死，懸在梁上，脖子上勒著白綾，一張小臉已經(jīng)沒有了血色，長長的舌頭從嘴里伸出來，垂下。她的小兒子叫劉弗陵，正抱著母親的腿搖晃，哭喊。漢武帝見了，嗟嘆一回，俯身抱起孩子，又令人將勾弋夫人厚葬。

這事發(fā)生在甘泉宮，秦直道開始的地方。那個繼承皇位的劉弗陵，即是我們前面談到的漢昭帝。勾弋夫人墓則在甘泉宮外面就近處。一抔隆起的黃土包前，后世的墨客騷人多有憑吊，感慨這勾弋夫人的命運(yùn)。而今天的人們則給這土包前，萋萋荒草間，安放了一塊臥石。臥石雕刻成勾弋夫人的形象。勾弋夫人死后，大漢王朝后來便形成一個慣例，－個惡例，年幼的皇帝即位時，他們年少的母親則被賜死。這個殘忍的慣例直到漢的結(jié)束時才停止。

秦直道是一條偉大的道路，是秦始皇為震懾匈奴，安定邊關(guān)而修筑的。它從陜甘分水嶺子午嶺的頂巔，一路修筑而過，逢山削山，遇谷填谷，自長安附近的淳化甘泉宮，穿越山脊，北渡黃河，直抵內(nèi)蒙包頭，即歷史上的九原郡，五原郡。史書上說，這是秦皇堪與萬里長城相媲美的另一項(xiàng)浩大工程，人類歷史上第一條高速公路。

這條道路上走過許多匆匆過客，他們那消失在歷史迷宮中的背影，總會給后人以無限的想象和無盡的嗟嘆。那第一個走過的也許是秦始皇吧！當(dāng)他乘著吱吱啞啞的馬車或牛車，從這個他雄心勃勃地修筑出的道路上走過時，他已經(jīng)死亡，沒有了感覺，只留下一個“鮑魚充棟”的故事，和一路似有似無的味道，從子午嶺崇山峻嶺之間飄過。

在漢武帝的年代里，這條道路成為安定北方，北擊匈奴的一條重要的軍事通道。漢武帝勒兵十八萬，至陰山腳下，北方大漠，面對穹廬曠野，高叫到：普天之下，誰敢與我為敵？恫喝三聲之后，四圍靜悄悄地，無人敢應(yīng)。漢武帝遂感到了沒有對手的悲哀，于是班師回朝�；爻讨�，來到了子午嶺的一支支脈——橋山之巔，筑漢武仙臺，祭拜軒轅皇帝，爾后，回到未央宮里，修仙問道去了。

想漢武恫唱三聲，天下無人敢應(yīng)的那一刻，困擾了中央政權(quán)數(shù)百年之久的北方匈奴侵?jǐn)_，已接近尾聲。在接下來的漢昭帝的年代里，居住在秦直道另一頭的南匈奴王呼韓邪，也曾經(jīng)三次往返這條道路。前往長安城的未央宮里求婚。呼韓邪的意圖很明確，就是迎娶一位大漢公主回來，完成一次“胡漢和親”，從而與漢王朝攜手，一同抵御他的哥哥郅支的北匈奴政權(quán)。呼韓邪的跑動取得了效果，他迎得了未央宮里的后宮美人王昭君回家。馬蹄得得胡茄聲聲昭君出塞，這條古老道路上一陣香風(fēng)飄過，一個佳人的麗影，一段千百年來常說常新的佳話產(chǎn)生。昭君北嫁九原郡以后，這樣從理論上講，南匈奴成為大漢王朝的屬國，于是乎南匈奴與漢王朝聯(lián)手，一同征討北匈奴。這樣，北匈奴在郅支大單于的帶領(lǐng)下，唱著凄涼的草原古歌，“失我祁連山，令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令我嫁婦無顏色”，開始向中亞細(xì)亞遷徙。

“胡漢和親”是漢王朝確立政權(quán)以后，采取的一項(xiàng)安定邊關(guān)的帶有綏靖政策的方略。初得天下，心高氣傲的漢高祖劉邦，小覷了匈奴人的強(qiáng)大武力，他率兵討伐匈奴，結(jié)果在大同地面雁北草原一個叫白登山的地方，被匈奴人圍困，三萬兵馬被殺得只剩下兩千人。這兩千人被困在白登山上，束手待斃，也許，天明后，匈奴人的一次進(jìn)攻，世界上就沒有漢高祖這個人物了，中國歷史就得重寫了。那個時代統(tǒng)領(lǐng)匈奴人的是一位英雄人物，被稱為“天之驕子”的匈奴大單于冒頓大帝。是夜，劉邦采取了謀士陳平的計策，賄賂了冒頓的夫人，這樣，夫人私下里讓士兵讓出一條道路，從而令漢高祖劉邦從她的裙裾下逃走。

自此，驚魂未定的漢高祖劉邦，將“胡漢和親”作為一項(xiàng)借以休養(yǎng)生息，逐步強(qiáng)大國力的大略方針。昭君出塞已經(jīng)是后來的事情了，而在此之前，第一個前往西域地面去和親的是細(xì)君公主，她去的地方是阿爾泰山腳下的那片草原，她下嫁于烏孫王。烏孫是西域地面一個古老的國家，而細(xì)君公主下嫁的目的，也是為了聯(lián)合烏孫，從另一面來夾擊匈奴。甚至，張騫的出使西域，漢王室最初的目的，亦是為了在西域廣闊的地面，匈奴人的背后尋找同盟者，來抵御匈奴�？梢�，匈奴人在北方草原的侵?jǐn)_，已經(jīng)成為漢王朝的心腹大患了。據(jù)說，冒頓大帝曾經(jīng)率領(lǐng)他們草原上的弟兄們，越過關(guān)中平原上號稱有四塞之固（北有蕭關(guān)，南有牧護(hù)關(guān)，西有大散關(guān)，東有函谷關(guān)）的蕭關(guān)，直至長安城下。已經(jīng)能望見長安城城墻上那高聳的角樓了，屬下問冒頓，是不是我們的馬蹄，該到此停止了，那長安城已在望中了！冒頓呵呵一笑說：匈奴人沒有邊界一說，匈奴人的牛羊吃草到哪里，哪里就是我們的邊界！

第五十六顆念珠。正像后世的王昭君是三嫁匈奴一樣，阿爾泰山腳下的細(xì)君公主，也是三嫁烏孫。即在父親死后嫁給兒子，兒子死后則嫁給另一個兒子。這是游牧人的古老習(xí)俗，不以為怪。楚楚動人的細(xì)君公主，大約是二十六歲時死去的。中亞細(xì)亞地面，有著如晝的白夜，有著鋪天蓋地的芨芨草灘。她大約是死在白夜，死在一片芨芨草堿灘的，死之前，她挎下一張羊皮，在羊皮上寫下一首長長的衰婉的五言詩，讓人捎給遠(yuǎn)在長安城未央宮的堂哥漢武帝。當(dāng)漢武帝讀到這首詩，淚流滿面的時候，他得知，堂妹細(xì)君公主已經(jīng)香消玉殞，長眠在了塞外的那一片堿灘上，芨芨草旁。

卻說當(dāng)南匈奴王呼韓邪，三次來到未央宮求親時，居于北方大漠的北匈奴王郅支，也曾來過一次未央宮，他來的目的，也是求親，但是還是呼韓邪搶在了前頭。昭君北嫁以后，南匈奴王與漢王室合兵一處，北擊郅支。這樣，郅支率領(lǐng)著他的部族，且戰(zhàn)且退，向中亞細(xì)亞地面遷徙。最后，在遙遠(yuǎn)的貝加爾湖畔，當(dāng)年蘇武北海牧羊的地方，郅支被漢王朝北庭都護(hù)府尾隨而來的一支小部隊所斬殺。

那里正是蘇武牧羊的地方，荒涼，空曠，朔風(fēng)怒號。郅支率領(lǐng)他的部族來到這里。這里，在郅支的腳步之前，曾經(jīng)有一支粟特人先期到達(dá)這里（他們亦來自中亞，是在被匈奴人擊敗以后，逃逸到這里的），他們在貝加爾湖畔建立了一個小小的國家，修筑起單薄的堿土城墻。郅支滅掉了這個國家，占據(jù)了這座城池。原先，他是準(zhǔn)備率領(lǐng)他的部族，在這里長期據(jù)守和生活的。一支小部隊的到來打碎了他的夢。這支部隊由北庭都護(hù)府的副都尉陳湯率領(lǐng)，在郅支且戰(zhàn)且退，向西遷徙的日子里，這支隊伍便消沒聲息地一直尾隨其后。就在郅支在粟特國占城為王，定居半年之后，一天夜里，陳湯率眾偷襲成功，斬北匈奴王大單于郅支于粟特城中。從此這支遷徙的洪流在中國的史書上消失，不再被提及。當(dāng)世界再次重新關(guān)注他們的時候，是在這以后的二百年后，這支北匈奴洪流追逐著水流和青草，追逐著西地平線上的落日，一步一捱，完成了一場堪稱悲壯的洲際大穿越。二百年后，他們從東歐地面的喀爾巴阡山，呼嘯而下，這支起源于東方的牧羊人部族，裹脅了歐亞大平原上的三十萬的各民族兄弟，在布達(dá)佩斯建立匈奴大漢國。大漢國的建立者是被稱為天之驕子的阿提拉大帝。

話再說回來吧。昭君三嫁，先是嫁給南匈奴王呼韓邪，接著在呼韓邪死后，嫁給他的繼任者，呼韓邪的二夫人生的大兒子。這個王死后，昭君再嫁繼任者，即二夫人生的二兒子。這就是著名的昭君三嫁的故事。

史書上說了，王昭君的孫女們，在東漢未年，曾經(jīng)順著這秦直道，回過一回長安城。一位著名的歷史人物曹操，當(dāng)時是當(dāng)朝的宰相。曹操率文武百官，出長安城一百五十華里，專程來到這秦直道的這頭，淳化甘泉宮，眾官員列隊，禮炮三響，東漢王室以當(dāng)朝公主的禮儀，隆重迎接三位王昭君的孫女回朝省親。曹操手執(zhí)三位公主的手說，塞外不毛之地，苦寒之地，如果三位公主愿意，曹某當(dāng)在長安城里，為公主們修個家府，讓三位公主在此以享天年。三位公主聽了，垂淚道：為奴的早就習(xí)慣了那塞外的風(fēng)霜之苦，也習(xí)慣了茹毛飲血的吃食，加之，朝中還有兒孫輩們，需要我們的照應(yīng)，因此，這回長安城定居的事情，就不敢了。曹操又問，那還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曹阿瞞打理。公主們低聲商議一陣后，于是說道：“匈奴人在邊關(guān)滋事，其實(shí)是有原因的，或遇旱災(zāi)，或遇蝗災(zāi)，或遇風(fēng)災(zāi)，或遇鼠災(zāi)，或遇瘟役流行，或遇干戈生事，匈奴部落無法生存，于是只好向中原地面水草肥美的地方侵掠。所以乎，若想要邊境地面長治久安，可否將這匈奴部落，跨過長城邊墻，安置在內(nèi)地。這樣他們有了定居之所，加上衣食無虞，也就不會再滋事了。

甘泉宮的迎接儀式上，曹操聽了三位公主的這番話，深以為是，這樣，嗣后一段很長時間，中央政權(quán)就采取了一項(xiàng)政策，即將長城線外的匈奴人安置在口內(nèi)來。中央政權(quán)在山西境內(nèi)，設(shè)河?xùn)|五郡，安置匈奴。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五分匈奴的“內(nèi)附”政策。

而后來中國北方的五胡十六國之亂，則是由這內(nèi)附的匈奴王室開始掀起的。匈奴左部將劉淵從被安置的山西離石起事，匈奴右部將曹毅從被安置的陜北高原中部縣（后世易名黃陵縣）起事，從而在中國北方廣闊的土地上，掀起一股長達(dá)二百八十六年之久的滔天大浪。而匈奴未代王赫連勃勃，以王昭君的直系后裔自居，率匈奴鐵弗部，建大夏國，筑統(tǒng)萬城，完成了這個偉大游牧民族的天鵝最后一聲絕唱，那個北方曠野上的城池統(tǒng)萬城，是他為這個民族畫出的一個大大的句號。

那是后話了，后話到后面再說。

哈，這個東方文明板塊就這樣走著，走在它自己的路上。他們勇敢地把自已交給道路，而道路把他們帶到不可知的遠(yuǎn)方。雖然正如東方民間諺語所說，《前頭的路是黑的》，充滿未知之?dāng)?shù)，然而呀，生命是我自己的，所以我不妨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前頭無論是什么，鄀由我負(fù)責(zé) 。

此一刻，正像這個東方文明板塊一樣，世界各文明板塊都在匆匆忙忙地趕路，迢遙的道路上擠滿了牛車、馬車，擠滿了騎行者和步走者。那情形，誠如蘇格拉底所說一一哪一條路更好呢，唯有神知道。

編輯：金苗